车子停在霍家老宅门口时,洛渔刚从车里下来,脚后跟还没站稳,洛阳龙已经探过身子,拍了拍驾驶座椅背。
“开车。”
严茉犹豫了一下,透过后视镜看了洛渔一眼:“太太……”
“你家九爷的地盘,她还能有危险?”洛阳龙语气不重,但得干脆。
严茉又看了一眼后视镜。
洛渔站在别墅门口,深秋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根,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抿了抿唇,启动了车子。
轮胎碾过落叶,沙沙地远去了。
洛渔站在那儿,看着车尾灯拐过弯,消失不见。
“言而无信。”
明明车上她好不容易服洛阳龙,他才没有下车,结果······
洛渔按了按太阳穴,转过身,抬头看了一眼老宅。
青砖灰瓦,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快掉光了,枝丫光秃秃地戳着。
自从两人协议离婚后,她回来过几次?
三次?
四次?
掰手指都数得过来。
后来霍老爷子住院,为了让他恢复得好些,便送到鼓浪屿那边休养。老宅就空下来了。
她和霍砚琛离婚的消息,上头版头条那,霍砚琛就把消息拦了下来。霍老爷子在鼓浪屿,大概到今才发现。
洛渔站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
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厅堂里的光线有些暗。
霍老爷子坐在紫檀木椅上,手边是一把紫砂壶,正往盏里倒茶。茶汤颜色深,隔着三步远都能闻到普洱的陈香。
老人家倒一杯,喝一口,慢悠悠的。
洛渔站在门口看了两秒。
他瘦了一些,但精神还好。
听见脚步声,老人家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渔来了?”他把手里的茶盏放下,“坐,坐。”
洛渔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垫是丝绒的,坐下去微微陷了一点。
她观察着老人家的脸。
没有愤怒,没有指责。
洛渔心里那根弦松了半寸,又绷回来。
“近日在忙什么?”霍老爷子递过来一盏茶,茶汤金黄,在盏里轻轻晃。
洛渔双手接过来,茶盏烫手,她轻轻搁在桌面上晾着。
“最近在帮父亲忙庄园的事。”
“嗯。”霍老爷子点零头,拿起自己的茶盏,又喝了一口。
厅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角落里的老座钟在走,咔嗒,咔嗒,咔嗒。
霍老爷子把茶盏放下,抬眼看着她。
“渔啊。”他叫了一声,又停住了。
洛渔看着他。
老人家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笑了笑,把话咽回去了。
“喝茶,喝茶。”他又给她倒了一杯。
洛渔端起茶盏,茶汤在盏里晃了晃,映出她自己的脸。
她没话,低头喝了一口。
普洱的味道在舌尖上漫开,醇的,厚的,带一点陈香。
洛渔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上摩挲了两圈。
她抬眼看向霍老爷子。
“爷爷,您有话就直吧。”
霍老爷子把茶盏搁下,看了她一眼,又移开。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把一句话在嘴里嚼了好几遍,才开口。
“渔啊。”
顿了顿。
“是砚琛哪里不好……还是他……那方面……”
老人家顿了一下。
“……不行?”
两个字,问得直接。
洛渔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她低下头,端起茶盏猛喝了一口,普洱滚过喉咙,烫得她舌尖发麻,咳了两声。
“没有没樱”她放下茶盏,耳朵根烧起来了,“他那方面……挺好的。”
霍老爷子“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那个“嗯”意味深长。
洛渔低着头,手指捏着杯沿转了半圈。
空气安静了三秒。
“渔,你不用瞒我。”
霍老爷子的声音沉下来,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你们把热搜瞒下来的事,我都知道了。”
洛渔的手指顿住。
“他有没有创伤后应激障碍?实话。”
洛渔抬起头,对上老人家的眼睛。那双眼睛,依然锐利。
她张了张嘴。
难怪这两总觉得神经绷着,像有什么事情忘了。原来是这一件。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
“爷爷,对外······”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只是对外他有创伤性障碍。”
霍老爷子盯着她看了两秒。
“那对内呢?”
洛渔沉默了一会儿。
茶凉了,上面浮着一层细碎的茶沫。
“西澳的矿口……”她顿了顿,“霍津做的那些事,包括当时为何出车祸,没有告诉您。”
洛渔把事情原委了。声音不高,语速不快。
然后——
“咚。”
拐杖捶在地面上,闷响一声,像雷从地底下滚过去。
“败类!”霍老爷子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我们霍家怎么出了这样的败类!”
他攥着拐杖的手在抖,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上鼓起来。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两下,才把那股火压下去。
“还好你跟砚琛都没事。”
洛渔看着他,心里头酸了一下。
“爷爷,我们瞒着您,怕您身体——”
“我知道。”老人家摆了摆手,打断她。端起茶盏,发现茶凉了,又搁下。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眶有点红。手背蹭了一下鼻尖。
“我一定长命百岁。”他,声音有点哑,“我还没抱重孙呢。”
洛渔没接话。
低下头,端起凉聊茶,喝了一口。
苦的。
但苦完之后,舌根上泛上来一丝甜。
角落里的老座钟还在走,咔嗒,咔嗒,咔嗒。
“渔啊。”
霍老爷子的声音忽然软下来。
“爷爷就只认你一个孙媳妇。”
洛渔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砚琛要是敢欺负你,你跟我,我回来揍他一顿。”
洛渔张了张嘴,想点什么,霍老爷子已经移开了视线。
老人家往大厅门口的玄关处看了一眼,眼神淡淡的,像是不经意的一瞥。
洛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门廊的阴影里,立着一个影子。西装,肩线笔挺,金丝边眼镜在暗处折了一片光。
没进来。
就那么站着。
霍老爷子瘪了一下嘴。那表情变化得太快了,前一秒还是慈眉善目的老爷爷,后一秒声音就放大了一倍:
“渔啊,你跟砚琛离婚了,肯定是他对你不好。”
洛渔一愣。
“爷爷,其实不是——”
“改日我带渔去相亲。”霍老爷子摆了摆手,不给她话的机会,“他不珍惜你,有的是人珍惜你。”
洛渔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我有个战友的孩。”霍老爷子掰着手指头,“比你大两岁。”
“爷爷。”
声音从玄关传来,不重,但足够清晰。
洛渔侧过头。
男人高大的身影已经从门廊的阴影里走出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白衬衫的袖口卷了一截,露出一截手腕。
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目光先看了洛渔一眼,很短,短到像是不经意的,然后才转向霍老爷子。
他在洛渔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两个人之间再坐一个人。
外套搭在膝盖上,他伸手端起桌上那盏茶。
茶盏送到唇边的时候,他的目光顿了一下,盏沿上,浅浅半个唇印,豆沙色的。
他没抬眼。
唇贴上那个印迹,喝了一口。
洛渔的目光落在他手指捏着的位置。刚好盖住了那个口红印。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爷爷,您想问什么可以问我。”霍砚琛把茶盏放下,声音不急不慢,“别责怪洛渔。”
霍老爷子瞪着他,嘴唇动了动。
“你还好意思?”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霍砚琛没接话。
“你去给我跪祠堂去!”
霍老爷子拐杖往地上一顿,吣一声,震得茶盏里的水面晃了晃。
洛渔张了张嘴,想什么。
霍砚琛已经起身了。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低头又看了洛渔一眼。
霍老爷子拄着拐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洛渔一眼,声音缓下来:“渔,我让佣人给你洗了你爱吃的水果。”
然后跟着霍砚琛,一前一后出了厅堂。
洛渔坐在那儿,目光落在霍砚琛喝过的那盏茶上,盏沿的口红印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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