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的大哥叫裴见秋。
裴见秋是枫唯一还在世的血缘亲人——也只能勉强是“在世”。
自从枫十年前被迫离开家后不久, 他就因为一场意外进了医院, 至今没有醒过来。
往后几年裴家全靠枫的妈妈苦苦支撑着，直到裴夫人病逝，枫才回来。
枫连他们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医生大哥醒来的希望很渺茫。”
枫领着江雁行上了楼, 穿过冷清的走廊, 推开走廊尽头的病房门。
“就是这里。”枫领着江雁行进了门。
“裴总, 今这么早就下班了？一个人来的吗——”
正在做例行检查的护士朝他们微微颔首，看到枫背后的江雁行时, 有些意外：“是你朋友吗？”
“嗯。”枫没细, “大哥情况怎么样？”
“一切如常。”护士叹了口气, “今的检查已经做完了, 我就先不打扰你们了。”
“嗯, 多谢。”
护士出门的时候，轻手轻脚地帮他们关上了病房的门。
病房里一时间只剩下两个活人，和一个半死不活的人。
病床上的男人模样还年轻，看起来比江雁行也大不了多少。
脸色苍白, 带着股病弱气，双眸紧闭着, 呼吸也微弱到几乎看不到心口的起伏。
从相貌上来看, 他与枫长得有些像。
“太可惜了。”江雁行轻叹了一声。
“是啊。”枫拖来两张凳子，在床边坐下, “以前大家都大哥很聪明，也很能干，时候我一直觉得世界上没有比大哥更厉害的人了。”
“你跟你大哥感情很好。”
“嗯。”枫盯着床上的裴见秋出神, “哥你跟大哥不一样，对我来是不一样的。”
“嗯？”
“我想让你见大哥，不是消遣或者一时兴起。我只是……不想再有什么事瞒着你了。”
这样的过错他已经犯过一次。
虽然江雁行看起来并不怪他，但他们之间那条线还是被明晰地刻了出来。
枫对此感到不安，无时不刻地想着弥补。
在这一点上，他几乎称得上是笨拙的，思来想去，竟也只有最笨的方法。
“上次你和我遇到的那些人，原本都是裴家的人，但是也是害死我爸爸妈妈、害得大哥至今醒不过来的人，我本来不想把你卷进来的。”
“他们有的人在以前也是我的亲戚，但是后来都是我的仇人。我回来的时候，本来都不抱任何活下来的希望。”
“但是最后……或许是报仇的想法一直支撑着我吧……”
还有过往那几年意外的安稳而明快的记忆。
枫轻声诉着他身上的故事，从遇到江雁行之前，一直讲到他们分别之后。
“我的运气也还算不错，遇到了愿意帮助我的人，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他们犯罪的证据，直到一个多月前，我们终于找到了最后一个证人，警方那边也有上级介入调查，昨确定了最后一个在逃犯的下落。”
“不出意外的话，下个月开庭审判之后，这一切就真正终结了。”
枫着有些自责：“也是我不好，上一次以为到了最后关头，就放松了警惕。”
江雁行安静地看着他。
枫遭遇的一切是他无法感同身受的。
曾经他以为这个世界很好，满是由平和二字堆砌。
但也是在枫身上，他突然明白，原来无论在哪个时代，总有不为人知的痛楚黑暗。
于是再看着枫对着自己心翼翼的模样，江雁行就没有办法再去责怪他了。
“很快就可以结束了。”江雁行伸手揉了揉枫的头发，“这么多年，辛苦了。”
枫被脑袋上那只手压得低下头，不重的力道却让他觉得力有万钧，他的眼眶有些酸涩。
重量之外，却是一种逐渐涌现出来的轻松。
就好像压在心上多年的石头乍然间就碎成了粉末。
也许，他独自苦撑了这么久，满心的麻木，也只是缺那一声温柔的安慰来唤醒而已。
枫撇过脸，不想让江雁行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
“那么，哥呢？”
“什么？”
“哥你现在还愿意……”枫欲言又止，终于硬生生把话题转了向，“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呢。”
“过去的事就过去吧。”江雁行答道，“至于未来怎么办，现在我也还没有头绪。不过——”
江雁行目光往下移了些许，看向了床上了人。
是他的错觉吗……
他刚刚好像看到那个昏迷不醒的的人指尖轻颤了一下。
也许只是自己看错了。
江雁行没再看到第二次颤动，便收回了视线，将原本到嘴边的提醒咽了回去。
“不过现在太晚了，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
枫跟在江雁行后面起身，推开门送他出去。
路过前台的时候，枫跟护士和护工都打了招呼，随后才跟着江雁行下楼。
“他们照顾了大哥很多年，是妈妈的熟人。”枫见江雁行一直看着自己，以为他是对此有什么疑问，“以前那些人管我管得很严，我能来的次数不多。现在如果有空，我都会来看看他。”
“你很喜欢你大哥。”
“嗯。”枫起来还有些不好意思，“他对我很好，他比我大很多岁，时候好多人都开玩笑他把我当儿子养了，但是大哥比爸爸温柔很多。”
曾经的枫本来也是个家庭幸福的孩子。
江雁行看着他的时候，枫惊觉着意识到了什么，有些歉意地看回去：“对不起，哥，我不是有意提到这些事的。”
他怕江雁行触景生情，又想起他那位“哥哥”。
“至少还是明这世上正常的哥哥是占大多数的，对吧。”江雁行自言自语似的道，“我也希望我是一个好哥哥啊。”
可是两世为人，他似乎都没有真正尽到作为哥哥的责任。
前世是一去不回，今生是袖手旁观，任由枫一人面对着那些崎岖的道路。
枫想到却是江家的事。
“哥，你会恨他们吗？”
“不会哦，不过我也没有那么喜欢他们，所以是不是真的故意抛弃，对我来都无关紧要，我并不在意——如果你是在担心这个的话，不要紧的。”
“你差点就死了。”
“最后你不是救了我么。”江雁行顿了顿，笑道，“而且，实际上是‘新生’也不定啊。”
“新生……”
枫低声喃喃自语着，直到额头上飘落了一片雪花，才回过了神。
他们已经走到了楼下。
雪花大与之前没什么两样，只是更密集了一些，色已暗，路边昏黄的灯将飘飞的雪絮分割成了一团一团的光圈。
“你家在另一个方向吧，我从对面坐公交回去就行了。”江雁行跟枫挥了挥手，“你早点回去休息。”
话音未落，枫伸手拉住了他。
“还有什么事吗？”
“忘了告诉你一件很重要的事。”
枫抓住了江雁行的手腕，将他的手拉到自己的面前，依次拨开他的五指，用指尖在他的掌心写字。
“这个，是我的名字。”
江雁行感觉掌心有些痒，抬头见到枫认真专注的脸，映着路灯的光，脑海里莫名闪过那个落在伤口上的吻。
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他下意识缩回了手。
“看起来好像还挺复杂的。”江雁行朝看过来的枫笑了笑，“这么多年也习惯了，我还是叫你枫吧。”
枫愣了一下，良久点点头，：“好。”
或许是这一晚的话得太多，枫脚步踌躇片刻，没再强行要送江雁行回去。
他站在马路这边，目送着江雁行上了空荡荡的公交车，才转身离开。
在枫转身的瞬间，坐在车窗边的江雁行也收回了视线。
江雁行低头看着自己被写字的那只手的掌心，不自觉地伸出了另一只手，顺着枫画下的纹路一点点复刻回去。
掌心仿佛还余留着另一个人指尖的温度。
车窗外的路灯明明灭灭，不时有雪絮的虚影闪过，给掌心的笔画又蒙上了一层雾。
江雁行的指尖从起始的位置滑下去，没多久就在明灭光影中晃花了眼，滑错了方向。
直到下车的时候，江雁行才真正描摹出那个字的模样——
“霁”。
区距离车站有一段路程，江雁行踩着路灯的光走到楼下的时候，才恍然惊觉上的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
雪霁啊。
江雁行在楼下停下脚步，仰头望着漆黑的夜空。
看着看着，不知不觉就笑了起来。
没什么理由，不过就是陡然间心头有了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他又想起自己对枫过的话——
新生。
新生啊……
“咔哒——”
楼道口的大门发出一声轻响，被人从里面打开。
“你在这儿傻笑什么？”李青木拎着垃圾袋走出来，看着江雁行满脸都是嫌弃，“出去一趟终于把脑子弄丢了？”
“……就是有点高兴。”江雁行收回了视线，摸了摸鼻子。
“高兴什么？”
“不知道。”江雁行摇了摇头，“有时候开心是没有什么理由的吧。”
李青木轻哼了一声，似乎不屑一顾。
他将垃圾袋扔进路口的垃圾桶就转身往回走。
江雁行跟在了他身后。
“老师。”江雁行又叫了一声。
“怎么？”
“你觉得我去当演员怎么样？”江雁行忽然道。
“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嗯，要理由的话，大概是体验人生之类的吧，在这个时代做米虫似乎是件挺可耻的事情，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欢什么，既然陆哥还有其他相关的人都是这个圈子里的，也许我也可以试试看。”
“真正的原因呢？”
“就是突然想这么做了。”江雁行眨了眨眼，坦白道，“稍微有点好奇，其他饶人生是什么样的。”
“大多数都是虚构的故事而已。”
“某种程度上也是人生百态吧。”江雁行问道，“老师不希望我入行吗。”
“没有希望不希望，你想做我永远不会反对你。”李青木道，“不过，不能因此荒废了学业，至少给我好好毕业，我可不想带出个毕不了业的蠢学生。”
“好。”江雁行弯起眉眼笑。
李青木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原本还想些什么，又默默咽了回去。
反正自己还在呢。
罢了。
*
江雁行在一个晴日里拜访了林家。
当然不是林谨行的亲生父母，而是收养他的那个林家。
也是被他们时常提起的林老爷子家。
陆征鸿听他要去之后就推了手上的事，急匆匆地去接他。
“哪有怠慢客饶道理，而且我本来也是要回来看老爷子的，你要是在的话，我不定还能蹭一顿饭。”
江雁行便不再跟他多客气。
去林家的路上，陆征鸿才跟他具体了些关于林老爷子的事情。
“老爷子是军|队里出来的，早年是实打实上过战场的，所以家里人多多少少有些敬畏他，老人家脾气是有点古怪，不过也是讲道理的人，对谨其实也很宠，你不用害怕。”
“谨现在是在家吗？”
“对。”提及这个，陆征鸿差点绷不住笑，“我之前不是跟你提过么，老爷子前段时间进了次医院，谨虽然看着不靠谱，但是还是很容易心软的，他对老爷子感情最深，隔就乖乖搬回家了。”
“谨是个好孩子。”
“话是这么，不过其实他比你还大一岁呢。”陆征鸿忍不住笑出来，“你可别在他跟前这么，不然他又要不高兴了。这么大年纪了，还跟孩子一样。”
“陆哥跟谨关系也很好啊。”
“是啊，毕竟是从一起长大的嘛，虽然时候没少打架，不过后来一致对外的时候变多了，这么多年朝夕相处的感情在这里，比亲兄弟也差不了什么了。”
陆征鸿着，看了眼江雁行的神情：“怎么，想到你那个哥哥了？”
“哎这种事我觉得你放宽心比较好，谁家没几个人渣呢，就谨那个亲哥哥不也是丢人丢到家了，那又不是你们的错，就算没有哥哥，不是还有朋友么，你有什么事找我或者谨都没问题——哪怕是恋爱咨询也没有问题的，而且我看江太太还是个挺好话的人，不至于青红皂白，再，不高兴就不回去好了。”
江雁行没来得及反驳，好不容易等到陆征鸿完，他无奈地笑笑。
“也不全是这件事。”江雁行道，“只是有点高兴而已。”
“高兴什么？”陆征鸿玩笑道，“你终于发现自己其实是有靠山的人了吗？”
“嗯。”江雁行淡淡地应了一声，心思却不在这个问题上。
他真正高心是林谨行这一生也健健康康地长大了，有关爱他的亲人，也有知交朋友。
虽也有各种各样的问题，不过总比前世的孑然一身的压力要好上许多。
前生已了，这一生能以朋友的身份再见面，已经是难得的奢侈了。
“谨给我打电话了。”陆征鸿接了个电话，简短应了几声就挂断了，“他等会儿去门口接我们，有一段路要走过去。”
“好。”
“对了，还有一件事提前跟你一下。”
“嗯？”
“老爷子年纪大了，身体上毛病比较多，有时候精神上也有点。”陆征鸿道，“万一他对着你些什么不明所以的话，希望你能多多包涵，稍微附和几声就好了。”
江雁行有些好奇：“他会什么？”
“老年人嘛，什么话都，最经常的也就是那几个，老以为自己什么古代的将军，一边喊着要上场杀敌，一边一回头又在那儿喊我剑呢。有一回犯病，拆潦子腿当剑在院子里舞，还强迫谨跟他一起舞。”
“有时候还念一些听不太懂的名字，念着念着又跟孩子似的，有时候还会哭，一开始我们还以为是他的战友什么的，后来……”
来都是些好笑的事，但是发生在亲近的人身上，陆征鸿也高兴不起来，声音越越低。
最后他及时刹住车，转而又安慰道：“不过也只是偶尔才犯一回病，大部分时候都是正常的，也许你都不会遇到这种情况情况，不过以防万一。”
“会叫别饶名字吗？”江雁行出神片刻，忽的又问道，“他叫过老师的名字吗？”
“老师，你的是……是我想的那个吗。”
“李青木。”
“倒是过。”陆征鸿一怔，“你怎么知道的？”
“……直觉吧。”
江雁行有些茫然地摸着自己的心口，忽然生出了些忐忑不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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