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空历史)
治平四年的春寒,比往年都要刺骨。
司马光的奏疏送到福宁殿时,赵曙正在用早膳。一碗熬得碧绿的粥,几碟精致的点心,旁边还摆着新制的“乾德通宝”样钱,金灿灿的,映着烛光。
王中正跪着呈上奏本,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司马翰林学士……言辞甚牵”
赵曙漫不经心地翻开,刚看邻一行,那双原本带着笑意的眼睛,骤然凝固了。
粥碗“哐当”一声,被打翻在龙案上。碧绿的粥汤泼洒开来,浸湿了那几页纸,墨迹晕染,像极了某种不祥的淤青。
“人才济济那是路线不同辩论赛……”
“经济繁茂那是商贾之风盛行世风日下……”
“疆域辽阔那是燕云十六州还没收回……”
“四海升平那是流民遍地三冗问题严重……”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赵曙的眼睛里。
赵曙猛地攥紧了奏本,指节发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最后,视线定格在那句——“这是乾德盛世?陛下你什么时候瞎的!”
“瞎?”
赵曙喃喃念着这个字,忽然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先是低低的,然后越来越大,变成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嘶笑。赵曙抓起案上的朱笔,蘸饱了墨,在那份奏疏的空白处,用力地、狠狠地写下了五个字,又画了一个符号。
“你又骂朕!”
笔尖划破了纸,墨汁溅得到处都是。
司马光接到御批时,正在翰林院的书房里校订《资治通鉴》。
当那卷批着哭脸的御札展开时,整个屋子静得能听见针落的声音。几位年轻的编修官凑过头来,只看了一眼,便吓得面无人色,纷纷后退。
有人颤抖着开口道:“君实先生……这……陛下这是……”
司马光没话,他静静地站着,花白的胡须在微风中轻轻颤动。司马光看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这位老臣要当场晕厥。
忽然,他大笑起来。
那笑声苍凉、悲怆,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的最后一点力气。司马光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却不是因为喜悦。
司马光指着那行字,手指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咬牙切齿的道:“好,好一个‘你又骂朕’!老夫骂过先帝,骂过仁宗,骂过吕夷简,骂过范仲淹!老夫骂了一辈子,从来都是骂他们‘不明’、‘昏聩’、‘误国’!从未有人,从未有人敢回老夫一句‘你又骂朕’!”
司马光猛地抓起案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瓷器四分五裂,如同此刻的大宋,又如后世的靖康之耻。
司马光仰长啸,声震屋瓦,吼道:“君辱臣死!陛下啊陛下,你把自己当成什么了?是孩童吗?受了委屈便要哭闹?你可知,你这一哭,哭碎的是下臣民的最后一点指望!”
他踉跄着走到书架前,抽出那部耗费了他半生心血的《资治通鉴》草稿,司马光看了很久。
司马光老泪纵横,痛心疾首的道:“这书!在一个皇帝‘瞎’、皇帝回‘哭脸’的朝代,修什么史!修给谁看!当给后世帝王看!”
太子东宫,赵顼也是刚拿到那份御批的抄本,他没有笑,也没有怒,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那五个字和一个符号,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窗外的春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芭蕉叶上,发出单调的声响。
“你又骂朕!”
赵顼伸出手,指尖轻轻抚摸着那个哭脸。冰凉的纸面,没有任何温度,就像此刻他的心情,既不愤怒,也不悲伤,而是一种看透一切的平静。
赵顼忽然想起时候,有一次他背书背不出来,父皇赵曙并没有责罚赵顼,而是摸着赵顼的头,温和地道:“顼儿,读书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明理。将来你做了皇帝,要听得进骂声,因为骂声里才有真话。如果一味地撇开事实不谈,那你什么也不会知道。”
那时候的父亲,眼里有光,心中有尺。
现在的父亲,眼里只有那个可笑的盛世,心里只有那个脆弱的自尊。
赵顼声音里透着一股与其年龄不符的苍老,低声道:“你不是瞎,你是聋了,心也死了!哀莫大于心死,他们永远不会改的!”
赵顼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匕首,那是仁宗皇帝赐给他的生日礼物。刀锋雪亮,映出他坚毅的面容。
赵顼淡淡的道:“既然你听不见真话,那儿子就用刀,把真话刻进这大宋的骨头里!既然他们不会改,不想体面,那就由我,帮他们体面!”
赵顼举起匕首,狠狠地刺向案上的地图。
“噗——”
刀尖穿透了纸面,正正钉在“燕云十六州”的位置上,这成为了后世,王安石变法的开端……
韩琦府邸,韩琦躺在床上,听着门客低声念诵着朝堂上的传闻,浑浊的老眼望着帐顶,一言不发。
门客心翼翼地问道:“相公,陛下如此……咱们该如何自处?”
韩琦艰难地翻了个身,背对着门客,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般,道:“如何自处?还能如何自处?”
韩琦闭上眼,眼前浮现出赵曙那张带着哭脸的表情,叹了口气道:“当年先帝托孤,老夫以为辅佐的是一代明君。没想到,辅佐到最后,竟是个……”
韩琦长叹一声,那叹息里,有耗尽一生的绝望的道:“告诉吕惠卿和章惇,让他们安分些。司马君实那边,派人去问候,就老夫……赞同他的每一句话。”
门客领命退下,屋里只剩下韩琦一人,他摸索着,从枕头下拿出那枚赵曙赐给他的“义役义修”田黄印,用尽全身力气,将它掷向墙角。
“砰!”
印子碎了,碎得像这个王朝的未来,那场浩劫——靖康之耻!
章惇的府邸却是灯火通明,正与吕惠卿对饮,案上摆着那份御批的抄本。
章惇举杯,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凶光,道:“君实先生这一骂,骂得好!陛下‘你又骂朕’,那便是承认自己理亏了!理亏,就得有人出来护驾!”
吕惠卿捻着胡须,阴恻恻地笑了,道:“护驾?怎么护?司马光乃三朝元老,下文宗,动他,便是与下士大夫为担”
章惇一口饮尽杯中酒,将酒杯重重顿在桌上,慷慨激昂的道:“那就让他闭嘴,既然陛下不擅辩,那便由我们来‘辩’。明日早朝,我便参他一本,他‘讪谤君父,大不敬’!”
吕惠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道:“不够!要让他永远不出话来。把他贬出京城,越远越好。让他在蛮荒之地,好好想想什么是‘乾德盛世’!”
数日后,司马光被罢去台谏之职,以端明殿学士出知永兴军路。
离京那,依旧没有人送校
但这一次,司马光没有坐马车。司马光骑着一头瘦驴,穿着最朴素的布衣,缓缓走在汴河的堤岸上。
两岸杨柳依依,春风拂面,却吹不散满城的荒唐。
路边有个茶摊,几个书生在议论:
“听了吗?司马光因为骂陛下‘瞎’,被赶出京城了!”
“活该!陛下‘乾德盛世’,那就是盛世!他非要唱反调,这不是找死吗?”
“就是,你看现在市面上多热闹,商贾云集,这还不是盛世?”
司马光勒住驴子,静静听着。司马光没有争辩,也没有愤怒。司马光只是从怀里掏出一面铜镜,照了照自己。镜中的老人,须发皆白,眼神却亮得吓人。司马光收起镜子,对着汴京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司马光在心里默念道:“陛下,你我骂你。好,我骂。但我骂的不是你这个人,而是这‘乾德’二字背后的脓疮。你听不见,那就让历史来听吧。”
司马光转身,挥鞭驱驴,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茫茫暮色郑
而在深宫里,赵曙看着司马光离京的奏报,又在那份奏报上批了一个新的表情——
“”
赵曙觉得,这个世界终于清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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