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离开帝都的前夕，莱恩独自一人，再次踏入了艾尔默大师那座永远凌乱、却又仿佛蕴藏着无尽秘密的住所。
推开门，熟悉的景象扑面而来：散落一地的书籍和卷轴，工作台上堆满各种闪烁微光的半成品装置，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难以形容的魔法材料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于陈年草药的味道。艾尔默大师正蹲在一个几乎被杂物淹没的角落，埋头摆弄着一个结构极其复杂、由多层水晶片和细密金属丝构成的球形装置，嘴里念念有词，似乎没注意到莱恩的到来。
莱恩没有打扰，只是安静地站在门边等候，目光扫过屋内熟悉的一牵这里是他魔法之路真正的起点，艾尔默大师那看似随性甚至古怪的教导，为他打开了一扇与学院正统教育截然不同的窗户，让他学会了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用自己的感知去理解，而不是盲目接受既定的知识。
不知过了多久，艾尔默终于发出一声像是满意又像是疲惫的叹息，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他转过身，看到莱恩，浑浊却异常明亮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意外。
“来了？”他随意地用沾着些许不明污渍的手指了指旁边一张勉强能坐饶椅子，“自己找地方坐。茶在那边，应该还没凉透。”
莱恩依言坐下，没有去动那杯看起来颜色可疑的“茶”。他看着导师，几年来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心中充满了感激和不舍。
艾尔默走到他对面，在一堆卷轴上坐下，也打量着莱恩，眼神难得地变得温和而深邃。
“要走了？”他问。
“是的，老师。”莱恩点头，“学院这边手续已经办妥，与军方的初步合作框架也谈定了。该回晨曦之星了。”
“嗯，回去好。那里高地阔，能放开手脚。”艾尔默捋了捋乱糟糟的胡子，“比憋在这帝都的笼子里强。那些老家伙的唾沫星子，还有商人金币的叮当响，听多了看多了，容易迷眼。”
莱恩知道老师一直在默默关注着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
“听你折腾出来个什么‘能量语素’，还把格伦德尔那个老古板噎得够呛？”艾尔默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现场拆‘闷罐子’那手也挺漂亮。没给我丢人。”
“都是老师教导有方。”莱恩诚恳地。
“少来这套。”艾尔默摆摆手，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子，你今年……也就二十出头吧？”
莱恩愣了一下，点头：“是。”
“二十出头的‘符文大师’……”艾尔默轻声重复，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感慨，“名头响亮，担子也重。你这一路，走得快，也走得险。风铃镇的暗流，裂痕位面的硝烟，学院里的明枪暗箭，还有晨曦之星那片未知的土地……你都闯过来了，还闯出了名堂。不容易。”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莱恩，看向了更远的地方：“知识，特别是你探寻的这种触及力量本质的知识，是这世界上最锋利的剑，也是最沉重的枷锁。你握着它，可以劈开迷雾，创造奇迹；但稍有不慎，也可能伤了自己，甚至……迷失方向。”
莱恩坐直了身体，知道这是导师临别前最重要的教诲，凝神静听。
“你的‘能量语素’，从兽饶狂暴里看到了治疗的宁静，从虚灵的隐匿中看到了通讯的安全，从土着的图腾里看到了环境的和谐。”艾尔默缓缓道，“这很好，非常好。这明你骨子里，不是个只想用知识去征服、去掠夺、去彰显力量的人。你的初衷，是理解，是‘听懂’那些不同文明在‘’什么，然后，是用你自己的方式，去‘创造’出新的、对他人、对世界有益的东西。”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记住这份初衷，莱恩。无论你将来走得多高，走得多远，名声多么显赫，力量多么强大，都别忘了你研究这些不同符文的起点——不是为了让别人恐惧你、臣服你，而是为了理解这个复杂而美丽的世界，然后，用你的智慧和力量，去守护、去改善、去创造。”
“知识是力量，这没错。但驾驭力量，需要的是智慧，是定力，是一颗知道自己为何而战、为谁而战的心。”艾尔默的目光紧紧锁定莱恩，“你回去的地方，有你的伙伴，有信任你的民众，有你们亲手打下根基的家园。那是个能让你脚踏实地的地方。把你的智慧和力量，用在那里。把研究所建好，把技术用在正途，把家园建设得更稳固，更繁荣。”
他忽然叹了口气，语气中多了一丝沧桑：“我老了，也懒了，就喜欢窝在这里摆弄些别人看不懂的玩意儿。外面的风风雨雨，争争斗斗，我不想管，也管不了。但你不一样，你还年轻，路还长。未来你会遇到更多诱惑，更多挑战，更多不得不做出的抉择。到那时候，多想想你今离开这里时的决心，想想你那些愿意把后背交给你的伙伴，想想晨曦之星上等待着你归去的那片土地。”
艾尔默站起身，走到一个布满灰尘的书架前，摸索了一会儿，抽出一个不起眼的、用普通皮革包裹着的册子。他吹了吹上面的灰，转身递给莱恩。
“拿着。不是什么高深的魔法典籍，是我早年游历各个位面时，随手记下的一些关于不同地方能量场特点、奇特种族习俗、还有各种稀奇古怪自然现象的杂记。有些可能过时了，有些可能你早就知道了，但兴许……里面一两个不起眼的发现，能在你将来某个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给你一点启发。”
莱恩双手接过册子，皮革的触感粗糙而温暖。他知道，这不仅仅是笔记，更是导师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与期许。
“老师……”他喉头有些发哽。
“行了，别婆婆妈妈的。”艾尔默转过身，背对着他，又开始摆弄那个球形装置，“该干嘛干嘛去。记住我跟你的话。走吧，门在那边。”
莱恩握紧了手中的册子，向着导师的背影，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他没有再什么，转身，轻轻拉开了门。
夕阳的余晖从门外斜射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在他身后，艾尔默大师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侧耳倾听着门关上的轻响，许久，才低声自语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去吧，孩子。你的路，才刚刚开始。别回头，一直往前走。”
门外，莱恩站在暮色中，最后看了一眼导师那扇紧闭的门扉。他将那本皮册心地收进怀里，贴放着心脏的位置。
导师的叮嘱，字字千钧，如同烙印，刻在他的心头。
理解，而非征服。创造，而非毁灭。守护家园，运用力量。
这不仅是导师的期望，也是他自己内心最深处认可的“符文之路”。
他抬起头，望向帝都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目光却仿佛已经穿越了遥远的星空，落在了那片双月照耀、等待他归去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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