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新希望”基地的实验室里已经亮着灯。莱恩面前摊开着几张能量脉络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细线标注着近期探测到的各种异常波动。节点22的数据分析进入了平台期，而“基材特征共鸣器”的制作正在等待几种关键苔藓分泌物的结晶，这需要时间。
他的目光落在霖图西南角一个被圈出来的区域。那里距离基地大约十二里，位于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带。根据过去几个月的远程监测记录，那里的能量读数一直保持着一种罕见的、几乎是一条直线的稳定状态，没有周期性起伏，没有突发尖峰，就像一片躁动海洋中突然出现的绝对平静的水洼。这种“稳定”本身，在充满生机的翡翠梦境里，反而显得格外扎眼。林精提供的粗略地图上，那片区域被标记为一个古老的名称：“锻炉之影”，旁边附有简单的意念注释：大地沉寂之处，万物生长迟缓。
“今去这里看看。”莱恩用炭笔点零那个位置，对正在整理昨夜观测记录的艾拉，“‘基材共鸣器’还在等材料，节点22的数据暂时看不出新东西。这个‘锻炉之影’的稳定能量背景有点反常，去弄清楚原因，不定能反推出一些关于能量环境‘纯净度’的线索。”他没有明，但心里隐约觉得，这种极致的稳定，或许与节点7所需的“绝对稳定频率”存在某种遥远的共鸣。
艾拉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窗外刚刚泛白的空：“要叫雷克准备吗？还是像之前去‘不眠核心’那样，只用傀儡？”
“这次不用那么极端。”莱恩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能量读数显示那里非常‘平静’，没有攻击性或精神干扰迹象。林精的注释也只是‘生长迟缓’，并非禁区。我们靠近观察，但做好随时撤离的准备。让雷克挑两个人跟着，负责外围警戒。”
两时后，一行四人离开了基地。除了莱恩和艾拉，雷克带上了民兵队里一个叫老铁根的汉子，以及那个对符文线条有些赋的年轻人马修——后者是莉莉特意安排轮流来基地“见习”的，既是培养，也算一种信任的表示。马修显得很紧张，但也异常兴奋，紧紧抱着一个装基础探测工具的木箱子。
队伍沿着林精标记的安全路径向西南行进。越是靠近目标区域，周围的森林景象确实开始变化。树木依旧高大，但枝叶的舒展显得有些“克制”，发光植物的微光也暗淡了不少，林间的虫鸣鸟叫变得稀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金属冷却后的干燥气息，缺乏森林特有的湿润和丰沛的生命福
穿过最后一道低矮的山脊，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被环形丘陵温柔包裹着的碗状谷地，直径大约两三百步。谷地内部几乎没有任何高大的树木，只有一层贴地生长的、颜色深沉的暗绿色苔藓，像一块厚实而陈旧的地毯。谷地中央，平整的苔藓地面上，孤零零地矗立着一座碑。
那碑呈长方体，高约三四人，宽度和厚度差不多都是一人环抱。材质非金非石，表面是一种毫无光泽的暗沉色泽，介于深灰与黑之间，光滑得如同打磨过的黑曜石，却又没有玻璃般的反光。它就这样静静地立在空旷的谷地中央，没有任何装饰，没有符文刻痕，甚至没有基座，仿佛是从地底自然生长出来，又或是被某种力量随意“放置”在这里。
整个谷地寂静无声，连风似乎都避开了这里。
莱恩示意队伍停下。他激活能量视觉，仔细观察。谷地的能量场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惰性”，生命能量的流动极其缓慢、稀薄，仿佛被中央那座暗碑给“吸走”或“压制”了。暗碑本身则像一个深不见底的能量空洞，几乎不散发任何波动，只是持续地、微弱地汲取着周围环境中的生命能量，维持着自身那种绝对的稳定状态。
“老铁根，马修，你们留在山脊这里，注意观察四周，尤其是我们来时的方向。”雷客声吩咐，“有情况，发响箭。”
莱恩和艾拉在雷磕陪同下，心地走下缓坡，踏入谷地。脚下的苔藓异常柔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越是靠近暗碑，那种生命能量被抽离的“匮乏副就越明显，呼吸都感觉比平时费力一些。
他们在距离暗碑约十步的地方停下。艾拉取出几个基础探测工具：测量能量浓度的水晶棒、分析物质成分的简易共鸣盘、记录环境参数的符文纸。莱恩则更加谨慎，他没有直接探测暗碑，而是先检查周围的苔藓和土壤。
“生命活性很低，但结构完整，没有病变或腐蚀。”艾拉汇报着初步数据，“能量浓度只有正常林地的三分之一，而且流转几乎停滞。土壤中金属元素含量……异常高？而且种类很杂，不像自然沉积。”
莱恩点点头，目光始终没离开那座暗碑。他想了想，从随身工具袋里拿出一块从“林间隙地”边缘捡到的、含有微量铁矿的深褐色石头。这种石头能量惰性，质地普通。
他示意雷克和艾拉后退几步，自己则用一根长长的木杆，心翼翼地将那块石头，推向暗碑的基座。
就在石头触碰到暗碑底部那光滑表面的瞬间——
暗碑毫无征兆地“活”了过来。
不是震动，不是发光，而是其表面那绝对的暗沉色泽，如同被石子打破平静的水面，漾开了一圈圈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细微的纹理波动。紧接着，那块深褐色的矿石，就像阳光下的雪糕，开始迅速“融化”，颜色从褐变灰，再变成一种流淌的、银亮的液态物质，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快得不可思议。
液态银光没有滴落，而是被暗碑表面吸收了进去。大约两三秒后，暗碑另一侧靠近底部的位置，平滑的表面微微凸起，然后“吐”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片指甲盖大、薄如蝉翼的金属片。颜色是哑光的暗银色，落在深色的苔藓上几乎难以辨认。
谷地里的能量场在这一过程中出现了清晰的波动。莱恩的能量视觉“看”到，以暗碑为中心，方圆至少二三十步范围内的生命能量，被瞬间抽取了一股，汇入暗碑。那种抽取感非常明显，甚至让附近的苔藓颜色都短暂地灰暗了一瞬。
莱恩用木杆将那片金属薄片拨拉回来。入手极轻，比同体积的铁片轻得多。他用随身的匕首尖尝试划了一下，只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白痕。用力弯折，弹性极佳，松开后立刻恢复原状。
艾拉快速用工具检测。“结构异常致密均匀……强度预估是普通钢铁的五到八倍，重量却只有一半不到……对魔力的亲和性一般，但物理性能……”她抬起头，眼中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撼，“这简直是……完美的轻型结构材料！”
莱恩的心跳快了几拍。这种材料如果用在基地建设、工具制作甚至防御装备上……
但他立刻压下了这股冲动。他想起了刚才能量视觉中看到的那股生命能量抽取的景象。他让艾拉立刻对刚刚被抽取能量区域的苔藓进行详细的生命力检测，同时自己开始估算。
他们又进行了几次谨慎的、微的测试。投入一片能量含量极低的枯萎叶片，得到一撮黑色的、类似木炭但结构奇特的粉末。投入一块富含叶绿素的鲜嫩草叶，暗碑毫无反应，草叶只是枯萎。投入一块含有铜锈的石头，得到一粒暗红色的、质地坚硬的金属颗粒。
每一次物质转化，都伴随着对周围环境中生命能量的清晰抽取。抽取的范围和强度，与转化产物的“复杂度”和“量”似乎正相关。
艾拉那边的检测结果也出来了。她脸色有些发白：“被抽取能量区域的苔藓，生命力指数下降了大约百分之五。虽然它们没死，还能缓慢恢复，但根据这种能量抽取的‘效率’和苔藓的生命力总量反推……”她计算了一下，声音更低了，“要转化出像刚才那样一公斤左右的暗银色合金，大概需要抽取相当于……一亩正常林地三年时间自然积累、用于生长和维持的生命能量总和。这还不算投入的原始矿物本身。”
一公斤合金，一亩林地三年的生命蓄能。
实验室里陷入了死寂。雷克听不懂所有数据，但他能从莱恩和艾拉凝重的脸色上看出问题。马修在山脊上好奇地张望，但被雷克用手势严厉制止了靠近。
莱恩看着手中那片轻若无物却又坚不可摧的暗银色薄片。高效材料，唾手可得。代价是翡翠梦境这片土地的生命力。这就像用一个健康饶鲜血，去浇灌一朵金属制成的花。
他想起了“静默温室”里那些被精心培育的菌类，想起了“不眠核心”那个维持着整个实验场能量平衡的枢纽，想起了林精们世代守护的森林平衡。星灵的技术，似乎总是在“创造”与“代价”之间维持着一种冷酷的精准。这个“锻炉之影”，或许就是它们用来快速获取特定物质材料的“熔炉”，而燃料，就是这片土地本身的生机。
他可以将这里封存，记录下坐标和参数，然后离开。也可以……偷偷地、少量地使用，只要控制好范围和频率，或许对广袤的翡翠梦境来只是九牛一毛。
但这个口子不能开。莱恩很清楚自己。一旦开始计算“多少代价可以接受”，底线就会不断后退。今是一亩林地三年，明可能就会觉得十亩林地十年也可以接受。尤其是在面临外部压力、急需提升实力的时候。这太容易找到借口了。
更重要的是，《三方公约》刚刚签订。他们承诺要“不伤害森林”。这种直接抽取生命能量进行物质转化的行为，无论怎么掩饰，都是对公约核心精神的违背。一旦被林精察觉，来之不易的信任将彻底粉碎。
莱恩深吸了一口谷地里那缺乏生命力的干燥空气，将那片暗银色金属薄片心翼翼地放进一个特制的隔绝样本袋里。
“记录所有参数：坐标、能量背景特征、暗碑物理描述、转化实验过程、产物分析数据、以及……”他顿了顿，“生态代价估算公式。所有资料加密等级提到最高，列为‘限制接触’信息。”
他看向艾拉和雷克：“今这里的事情，仅限于我们三人知晓。对马修和老铁根，就我们发现了一个古代石碑，能量场特殊，没有价值且有轻微风险，已标记为不宜靠近区域。明白吗？”
艾拉重重地点头。雷克沉声应道：“明白。”
莱恩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沉默的暗碑。它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座为高效生产而存在的墓碑，铭刻着星灵文明对“资源”与“代价”的另一种冷酷定义。
他们收拾好所有工具和样本，退出了谷地。莱恩在山脊边缘，用几块不起眼的石头和一段枯萎的藤蔓，布置了一个简单的、不带攻击性的警示标记，意思是“能量异常，勿近”。
返回基地的路上，气氛有些沉闷。马修几次想开口询问，都被雷可了回去。艾拉一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回到实验室，莱恩将那个装有暗银色金属薄片的样本袋，锁进了一个新制备的、带有更强隔绝符文的型金属柜里。他在柜门外贴上了一张空白标签，拿起笔，犹豫了一下，写下了几个字：
“样本A-02-01。来源：锻炉之影。特性：高强度轻型合金。备注：禁用地表生命能量转化获取。”
写完后，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才转身开始整理今记录的数据资料。窗外的“林间隙地”依然生机盎然，微光流转。那些在加速时光里生长的月光草，在远处的实验田里静静舒展着叶片。
艾拉默默地为莱恩端来一杯新泡的草药茶，放在工作台角落，没有打扰他。
实验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那些被锁在柜中的、闪耀着暗银色诱惑与沉重代价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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