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股对寻常百姓足以腿软心悸的“官威”与“兵煞”，落在叶洛眼中，却不过是清风拂面。
他见识过真正的仙家神威，也感受过井龙王嬴偿那深不可测的龙威。
眼前这些寻常守军与低阶武官散发出的气势，甚至不如昨夜韦府那位韦家老祖韦青宴不经意流露出的杀伐之气。
若是真正百战余生的精锐结成军阵，以血气战意相逼，或许还能让他这“山上修士”感到些许威胁。
但只是眼前这般，实属平常。
“五？又是你子，今运气看来不错？又揽上生意了？”
城门郎起初并未抬头，直到五熟稔地在一份摊开的公验文书末尾签下歪歪扭扭的名字，又摁了个红手印递到他的面前。
他这才抬起眼皮，瞥了一眼，认出是熟人，语气略带调侃，却也透着熟稔之意。
“嘿嘿，刘爷，瞧您的，这不都是沾了您和各位军爷的福吗？”
五立刻换上那副招牌式的讨好笑容，点头哈腰，
“要是没有您几位在这儿镇着，护着咱们神京城一方太平，哪有我五端这碗跑腿饭的机会？早就饿死街头喽！”
城门郎“刘爷”似乎对五的奉承颇为受用，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脸上那点随意的神色收敛，恢复了公事公办的严肃，拿起那份公验，照着上面五签字画押的名字，朗声唱道：
“郑继武。”
“新安县民郑继武，求入外郭城。”
五立刻躬身，声音清晰明朗，不敢含糊。
“年齿？乡贯？入城所为何事？”
城门郎一边问，一边提笔在公验首页上快速书写，描述着五的外貌特征：
“身材瘦，肤色微黑，左耳残缺一角，左脸颊有一道旧疤。
“二十一岁，新安县常贵乡人。入城是想到南市采买些针线布头，顺便......想去启辰寺一趟，观瞻一番寺里珍藏的‘广济荫福眷属康泰帖’，为家中久病的婶娘祈福，求个平安。”
五回答得流利，显然这套辞早已备好，且合情合理。
启辰寺是神京城最外围几坊中比较有名的寺庙，香火鼎盛，收藏诸多名家祈福帖，也算一景。
城门郎点零头，朱笔蘸墨，又在案头另一本厚厚的“验引簿”上登记起来，口中复述：
“郑继武，年二十有一，常贵乡人，面色微黑，左耳残缺，左颚有疤，入城采买、礼佛。核验，准予入城，一日为限。”
写罢，他目光扫过五怀里紧紧抱着的两个油纸袋，例行公事地问道：
“袋中何物？打开看看。”
五脸上闪过一丝紧张，支吾了一下，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
“回刘爷，是......是这几位贵人赏给的的，一些......珍稀的西域瓜果蜜饯，想带回去给婶娘和妹妹尝尝鲜。”
着，他有些不舍地将一个油纸袋递了过去。
城门郎接过，掂拎分量，然后解开扎口的细绳，打开袋口往里看了看。
映入眼帘的是鲜亮的葡萄、金黄的桃片、蜜枣等物，虽非顶级品相，但在这时节、这地方出现，已足够醒目。
他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又带点好笑：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支支吾吾作甚？我现在虽是个守城门的，但好歹也是徐州刘家士族出身，还能贪了你这一袋零嘴不成？”
着，他随手从袋里捏起一颗看起来最普通的葡萄，丢进嘴里嚼了嚼，点点头：
“嗯，还挺甜。行了，拿去吧。”
随即将油纸袋递还给五。
接着，他在五那份公验的尾页角落，用朱笔划了一道明显的痕迹，旁边注解：
“明德门郎、卫，未时验入”
九个字，代表验放的时间和责任人。
然后，他又从桌角一个钱匣里数出十枚铜钱，“叮当”一声推倒五面前：
“这颗葡萄算我口渴，买你的。记着，宵禁之前，必须持此公验核验出城，或者去指定的驿馆、宿坊投宿，到时候记得找坊正换取坊牒。逾时不归，按律追究。”
五接过盖了朱印、手续齐全的公验，心收进怀里，连声道：
“谢刘爷！谢刘爷！”
却什么也不敢去拿那十文钱。
城门郎马上把脸一板，假装生气：
“让你拿着就拿着！磨蹭什么？赶紧进去，别挡着后面的排队的人！”
五这才千恩万谢地仔细收起铜钱，朝着叶洛递了个“搞定”的眼神，然后快步走进城门洞，在一旁安静等候。
轮到叶洛上前。
他整了整衣衫，从容走到桌前。
作为游学赴考的士子，与短期入城的五不同，他需要更正式的手续。
叶洛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过所文书，在桌上心摊开，平整地推到城门郎面前。
城门郎拿起过所，就着油灯的光线仔细看了起来。
这份过所由扬州广陵县签发，一路经由淮南道、河南道等各州府验看加盖关防，最终指向神京。
内容详实，格式规范。
看了好一会儿，确认无误，他才推过来另一份空白文书和印泥，示意叶洛签字画押。
叶洛提笔，在指定位置写下自己的名字，并按了指印。
“叶洛。”
城门郎拿起那份签好字的文书，对照着过所上的信息，开始核对。
“学生叶洛，淮南道扬州广陵县人士，重德九年进学秀才，今奉州府公牒，赴京应考，恳请允准入神京城内暂居备考。”
叶洛声音清朗，态度恭敬而不失气度，着，又从袖中取出一份盖有扬州府大印的正式公牒，双手呈上。
这公牒上明确写着他作为“乡贡”的身份和赴京考试的许可。
城门郎接过公牒，再次展开那份过所，仔细核对落款处扬州州司功参军的鲜红印信，以及上面注明的乡贡名额与编号。
接着，他又翻开另一卷预先准备好的、记录各地上报考生信息的“家状”簿册，找到扬州广陵县的部分，逐字核对叶洛的乡贯、体貌特征——
“年二十又三，面白无须，左眉角有浅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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