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擦亮，院里的公鸡正扯着嗓子叫头遍。
杨平安带着安安和军军在院里打拳，一招一式刚起了个头，外头忽然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不急不缓，带着军人特有的节奏。
杨大河披着外衣从堂屋出来，一边应着“来了来了”，一边拉开了院门。
门外站着个穿军装的战士，约莫十八九岁，身板挺得笔直，见门开了，先敬了个礼。
“杨叔，我们团长让我来报喜！”战士脸上漾着笑，“嫂子昨儿夜里十一点多生了，是个闺女，六斤二两，母女平安！”
杨大河一听，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生了？这么快？夏荷身子怎么样？”
“顺当着呢！”战士从兜里掏出张折得方正正的纸条，“团长在医院守着，走不开，让我一早送信来。这是团长亲笔写的。”
杨大河接过纸条，连声道谢。战士又敬了个礼，转身利落地走了。
这时一家人都聚到了院里。杨平安收了拳势走过来，孙氏擦着手从灶房出来，围裙还没解。
“夏荷生了，”杨大河展开纸条，就着晨光念出声，“‘昨夜十一点三十五分顺产一女，六斤二两，母女均安。取名念华，名花花。向西。’”
“妹妹！”安安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花花妹妹！”
军军也听明白了：“妹妹……叫花花？”
“对，花花妹妹。”杨平安笑着把军军抱起来，转头对父母，“咱们去医院看看？”
“去，这就去。”孙氏已经转身往屋里走，“我早把东西备下了。”
堂屋里，孙氏打开柜子，拿出早准备好的包袱：几块软和的细棉布，两件针脚细密的衣服，一顶虎头帽眼睛鼻子绣得活灵活现。杨冬梅帮着往篮子里装鸡蛋，个个圆滚滚的，装了二十来个。还有两包红糖，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
杨平安把两个包袱绑在自行车后座上，孙氏抱着鸡蛋跟在后边。杨冬梅牵着安安，杨大河牵着军军，一家人出了胡同，往县医院去。
县医院那栋三层红砖楼在晨光里静悄悄的。刚到二楼病房门口，就听见里头传出压低的笑声。
推门进去，201病房里已经热闹起来了。靠窗的病床上，杨夏荷半靠着枕头坐着，脸色虽还有些苍白，精神却好。沈向西和大姐杨春燕，大姐夫王建国都在，昨夜里杨夏荷发作，王建国夫妻俩抱着怀安跟着车也一起来医院陪着，守了一夜。
王建国怀里抱着他们快七个月大的儿子怀安，孩子正醒着，乌溜溜的眼睛四处看。
“爹，娘，你们来了！”杨春燕先迎上来，接过孙氏手里的篮子，“平安，冬梅，快进来。”
沈向西和抱着怀安的王建国也走过来跟众人打招呼。
杨平安笑着寒暄过后，目光转向病床，“二姐，感觉怎么样？”
“好着呢。”杨夏荷笑着招手，“安安，军军，来看妹妹。”
两个哥哥凑到床边。杨夏荷轻轻掀开襁褓一角，露出婴儿的脸——红扑扑、皱巴巴的，眼睛紧闭着，嘴偶尔嚅动一下。
“这就是花花，”杨夏荷声音柔得像怕惊醒她，“沈念华，你们的妹妹。”
安安踮着脚看，声问：“二姨，妹妹怎么这么？”
“你刚生下来也这么，”杨春燕在一旁笑，“慢慢就长大了。”
军军一直抱着他那辆木头坦克，这时心翼翼地举起来：“妈妈，给妹妹。”
杨夏荷眼眶一热：“军军真乖，妹妹现在还不会玩，你先替她保管着，等她长大了再给她，好不好？”
军军想了想，点点头，却还是把坦克轻轻放在床头柜上——那位置正对着妹妹的床。
大人们都笑起来。王建国怀里的怀安这时“咿呀”了一声，伸着手朝病床方向抓。
正笑着，病房门又被轻轻推开了。三姐杨秋月和三姐夫高和平来了，高和平怀里抱着他们六个月大的儿子星星。家伙裹在蓝底白花的被子里，正睡得香甜。
“三姨！三姨夫！”安安脆生生地剑
“哎！”杨秋月笑着应声，轻手轻脚走到床边，“二姐，恭喜啊！我们一早就往这儿赶了。”
高和平把星星心地放在旁边空床上，家伙哼唧了两声，没醒。
这下病房里可热闹了。安安，军军，怀安，星星——四个哥哥全齐了。大的两个已经能跑能跳，的两个还只能被抱着，此刻都围着那个刚出生的妹妹。
安安最大，像个大人似的给弟弟们讲解：“这是花花妹妹，昨夜里生的，现在在睡觉。”
军军指着自己的坦克：“我的……给妹妹。”
怀安在爸爸怀里扭着身子，眼睛盯着襁褓看。星星还在熟睡，浑然不知自己多了个妹妹。
王建国笑着打趣：“得，这下花花可有四个哥哥护着了。”
大人们看着这情景，眼里都是暖意。杨平安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大家子——母亲坐在床边和四个姐姐凑在一起低声交谈，三个连襟站在一旁，四个孩子围着新生儿，大的好奇，的懵懂。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方方正正的光斑。
杨大河看着这一幕，低声对身边的儿子：“平安，你看这一家子。”
杨平安点点头，没话。他心里明镜似的——家族就像棵树，他们这一辈是主干，孩子们是新发的枝桠。主干得立得稳，枝桠才能迎着阳光长。
孙氏已经把红糖鸡蛋拿出来了，正一样样嘱咐杨夏荷怎么吃、什么时候吃。沈向西站在一旁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杨平安走到床边，从怀里掏出个布包，轻轻放在新生儿枕边。
“二姐，这是我给花花的。”
杨夏荷打开布包，里头是个巧的银锁，正面刻着“长命百岁”，背面是“平安喜乐”。锁身磨得光滑，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平安……”杨夏荷声音有些哽咽。
“应该的。”杨平安笑了笑，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儿的手。
那手软得不可思议，却透着股勃勃的生命力。
快到中午时，一家人才准备离开。孙氏又嘱咐了好些话，这才依依不舍地起身。
走出医院，日头已经升得老高。夏日的风吹过街道，带来远处槐花若有若无的甜香。
安安拉着杨平安的手问：“舅舅，花花妹妹什么时候回家？”
“过几就回去了。”
“那她能跟我们玩吗？”军军也仰着脸问。
“现在还不能，她太了。等她长大一点，会爬了、会走了，就能跟哥哥们玩了。”
两个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杨平安推着自行车，看着走在前面的家人——父母并肩走着，冬梅一手牵一个孩子。大姐三姐抱着孩子留在医院陪着二姐杨夏荷，连襟们着话跟在后面。
他心里涌起一股沉甸甸的踏实福
这一大家子，人越来越多，心却越贴越近。日子就像树木的年轮，一圈圈往外扩，每一圈都扎实，每一圈都暖。
至于将来，他不怕。只要根扎得深，家人团结在一起，什么样的风雨都过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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