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上午，资料室隔壁那间闲置已久的库房被打扫出来了。
窗户擦得透亮，旧桌椅修整牢靠，墙角的蜘蛛网扫得一干二净。
新打的铁皮档案柜靠在墙边，柜门上的绿漆还没干透，泛着润泽的光。
五位老师傅陆续到来，都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劳动布的，肘部膝盖处磨得泛白，但洗得干干净净。
手里提着各式各样的搪瓷杯，掉了漆，露出黑色的底子，杯身上“劳动光荣”、“先进生产者”的字样模糊不清。
他们彼淬头，却不多话，各自找位置坐下。空气里有种微妙的紧绷，像是暴风雨前低沉的压强。
杨平安没坐，就站在一张旧书桌后。他今也穿了工装，袖口挽到臂，露出手腕和结实的臂线条，看起来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年轻技术员。可当他开口时，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各位师傅，今请大家来，不是开会，更不是学习。”他声音不高，却稳稳地送到每个人耳中，“是想托大家办一件要紧事，也是给厂子、给咱们自己，留点真东西。”
他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顾青山的鬓角，老赵额头上深深的皱纹，老李微微佝偻的背，王师傅粗糙如树皮的手，刘工鼻梁上那副用胶布缠了又缠的眼镜。
每一道皱纹、每一处老茧，都是一段故事，一门手艺。
“咱们厂从无到有，发展到今，靠的是什么？”他继续道，语气诚恳，“靠的是图纸，更是图纸背后那些没写出来的东西——是多少老师傅一锤子一榔头，从手心里磨出来、心窝里焐出来的土办法、巧心思、绝活儿。
这些东西，图纸上没有，书本里也寻不着，可它们比印出来的图纸更金贵，是咱们厂安身立命的根。”
几位老师傅的背，不知不觉挺直了些。老赵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指关节粗大变形，那是常年握焊枪留下的印记。
“眼下，新项目要上，新技术要学，这是好事。”杨平安话锋一转，
“可咱不能忘了老根本。我想着，趁现在，得把这些宝贝一样样记下来，理清楚，编成册子。不光是为了现在生产不掉链子，更是给厂子留个厚实家底，给后辈的孩子们留点能摸着门道、少走弯路的真经。”
他略顿一顿，声音更沉了几分，目光变得锐利：“在这个组里，不评功，不站队，只做事。每位师傅负责讲一类自己最拿手的工艺、窍门、心得，厂里安排踏实肯学、笔头也快的年轻人跟着记录，整理成文，统一归档。
组里的事，关起门来，出了这个门，谁也不许多打听、往外传。愿意接这活儿的，从今起，就算是咱们‘工艺优化组’的正式成员。”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知了歇斯底里的长鸣，能听见远处车间隐约传来的机器轰响，能听见每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顾青山第一个动。
他把搪瓷杯往桌上一放，瓷底碰着木头，“咚”一声轻响，不大，却像定音鼓，敲在每个人心上。
“我干了十几年技术，”他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手底下经过的零件成千上万，有些门道，再不，真要烂在肚子里了。”他抬起头，眼里有光，那光杨平安熟悉——是技术人员谈到自己专业时，那种近乎虔诚的炽热，“这事，我干。”
焊工老赵重重吐出一口气，像是把憋了许久的郁结都吐了出来。他瓮声瓮气：“我那点焊活儿，倒是能道道。别的不图，就图个手艺别断了根。我徒弟……前年调走了。”最后那句得很轻，几乎听不见。
搞热处理的老李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动作很慢。
他叹了口气，声音很低，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能安生干点实在活儿，把肚子里那点墨水倒给年轻人，比在车间里提心吊胆、被人指指点点强。我……我闺女去年下乡了。”他没下去，重新戴好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有些发红。
模具王师傅和量具刘工没多话，只是重重地点零头。那点头的力度，像是把半生的承诺都压了进去。
事情就此定下。
顾青山负责口述各类精密零件的加工心得、精度把控与疑难排解；老赵带着人梳理不同材料、不同工况下的焊接参数对照与经验诀窍；
老李讲材料热处理中的“火候”与“眼色”，怎么“看火知温”；王师傅掏模具设计与修配的“鬼点子”；刘工则传授精密量具维护、校准与“起死回生”的妙眨
所有口述由两名政治可靠、技术底子扎实的青工详细记录——一个是高和平特意挑的厂子弟，根正苗红；另一个是顾青山推荐的，老实肯学。
初稿经老师傅本人逐字核对、修改、补充无误后，用仿宋体工整誊抄到统一格式的档案纸上，编号，入册，锁入那个崭新的绿漆铁皮柜。
两把黄铜钥匙，一把由高和平保管，另一把，杨平安收进了空间最稳妥的角落——那里时间静止，万无一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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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三点，杨家院的“周末学堂”准时开始。
堂屋中间摆开一张方桌，四条长凳。四个孩子已经坐好——安安腰杆挺得笔直，双手平放膝上，像个军人；
军军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舅舅；怀安静静地坐着，手叠放在桌上，目光清澈；星星则试图伸手去够桌上那个崭新的木盒子，被安安轻轻拉了一下，才老实坐好。
杨平安搬了条长凳坐在对面，没急着开讲，先打开木海
“咔哒”一声，盒盖掀起。
里头不是书，是“家伙什”：一把的木工尺，刻度清晰；一柄迷你羊角锤，锤头圆润；一把螺丝刀，手柄磨得光滑；
几块不同形状的松木块，边缘都打磨过，不扎手；红黄蓝三色积木，漆色鲜艳；还有一个用磁铁拴着的铁皮车，轮子能转。
孩子们的眼睛“唰”地亮了，连最安静的怀安都微微前倾了身子。
“今学两样。”杨平安先拿出木尺，递给安安，“安安，学测量。院子里的方桌、条凳、水缸，你挨个去量，长、宽、高都记清楚，写在纸上。量的时候要平，尺子贴紧，眼睛看准刻度。记着，每次量完，在纸上标好日期、气、甚至风向。”
安安双手接过尺子，像是接过什么圣物，脸绷得极其认真，用力点头：“嗯！我记下了！”
军军早已踮起脚，手伸得老长：“舅舅！给我！我要那个锤子！”
杨平安拿起羊角锤和螺丝刀，没直接递过去：“工具先认形，再学用。看，手这样握柄——”他示范，虎口压实，手指扣紧，“力要顺着工具走，不能蛮干，蛮干容易伤着自己，也糟蹋东西。”
他又做了个拧螺丝的示范，动作缓慢清晰，“今先教你用螺丝刀，把这块木板上的螺丝拧紧，再拧松。锤子下次学，得先学怎么敲才不砸手。”
军军如获至宝，捧着工具跑到一边凳上，立刻对着木板上那颗闪亮的螺丝较起劲来。他拧得很用力，眉头皱成疙瘩，鼻尖沁出细汗，却不肯要人帮忙。
怀安和星星被安排坐在铺开的毯子上。杨平安把三色积木“哗啦”倒在他们面前，又拿出两个编了号的藤筐。
“怀安，星星，帮舅舅分一分。”他蹲下来，视线和孩子们齐平，指着颜色耐心地，“红色的积木，放一号筐。黄色的，放二号筐。蓝色的，暂时不用管。看清楚颜色再放，不着急。”
星星立刻抓了一把，看也不看就往最近的筐里扔。怀安却慢条斯理，先看清手里积木的颜色，再稳稳地放进对应的筐里。他放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虽然慢，却几乎不出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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