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化不开,沉甸甸压在976厂——这个刚挂上新牌子的军工车间头顶。
风从通风口灌进来,裹着铁锈、机油和陈年灰尘的混合味儿,像这间老厂粗重的呼吸。
杨平安站在技术室门口,军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衬衫,袖口卷到臂。
他手里捏着那份敌情简报,纸角已经被反复摩挲得发毛。灯光下,关于厂区窥探的那两行字格外刺眼。
他没把这份文件收进空间——它沾着现实的泥土和危险,就该留在现实里处理。随手塞进工具箱最底层,压在一卷游标卡尺下面。
做完这些,他静静站着,听窗外的风声。
“吱呀——”
门轴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高和平领着人进来,脚步放得很轻。后面跟着个穿旧中山装的男人,五十多岁,衣服是深灰色的,肘部磨得发亮,领口扣子绷得紧——像是这件衣服跟了他很多年,而人瘦了,衣服却没换过尺寸。
头发花白,梳得整齐,背微驼。但走路时脚掌落地很实,一步是一步,没有老技术员常有的拖沓。
“平安。”高和平声音压得很低,看了眼外面走廊,确认没人,“这是下午江主任秘书亲自送来的。陈工,陈树民,原省机械研究所总工艺师,六一年下放到南边农场,前些刚调回。手续……走的是三线建设急需技术人才特殊通道。”
杨平安点点头,没多问。
舅公江明远这时候能把洒出来,意味着什么他清楚——不仅要过政审关,还得有足够分量的人作保。他目光落在来人手上。
那双手粗糙,指节粗大,手背有晒斑和细划痕。虎口和食指根部有厚厚的老茧,是常年握铅笔、划图尺留下的。但指甲缝很干净。
陈工没话,只朝他微微颔首。眼神平静,没有久经磨难后常见的畏缩或激动——只有一种深埋的、快要枯竭却又硬撑着没倒的劲儿。
技术室的长条木桌上,摊着几张图纸。
“卫士-2”装甲车传动箱锥齿轮组的设计草图。
这是变速箱密封问题解决后的下一个难关——锥齿轮副加工精度要求极高,现有设备很难稳定达标,废品率一度冲到三成。
杨平安走过去,指尖点在第三页右下角标注上:“这个锥度要求±0.5度。现有磨床精度不够,校正一次两时,废品率还是高。厂里老师傅试了几种办法,都不理想。您看看。”
陈工走近,低头看图。
他眼睛离纸面约一尺,视线顺着尺寸线、剖面线一路扫到底,在几个关键公差标注处停顿。看了约莫两分钟,伸出右手食指——那食指第一节微微弯曲变形,是长期握笔留下的——在锥角标注处轻轻划了一下。
动作很轻,像怕弄破纸面。
“这个角度……”他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过这么多话,喉咙需要时间适应,“加工时如果用冷态切削,变形难控。材料内部应力释放不均匀,就算当时量着准了,装机一受力,还会微变形。”
他顿了顿,手指悬在图纸上空:“但如果先把工件加热到临界温度——不用太高,一百二到一百五十度之间,看材质——再快速夹固定型,利用热胀冷缩原理,让金属微膨胀贴合模具,冷却后收缩,反而能提高贴合度。热定型过程中,内应力会重新分布,更均匀。”
完,他收回手,站直身子。呼吸稍微重了些,仿佛刚才那段技术分析耗尽了力气。
杨平安盯着图纸看了几秒,又抬头看他。
这办法不是新理论,机械加工教材里提过热处理工艺。但在当前设备条件下——没有精密温控炉,没有自动夹具——却是最务实的一眨关键是,能想到这一层的人,必须对材料性能、机床特性、热处理曲线都有扎实经验,还得有胆子打破常规流程,承担试验失败的风险。
“您能画出来吗?”杨平安问,“夹具结构,加热方式,操作流程。”
陈工没答话。
他从怀里——中山装内袋——摸出一支铅笔。不是完整的铅笔,是断了半截的铅笔头,用牛皮纸卷了几层加粗,勉强能握。又抽出一张纸,不是新纸,是某份文件的背面,上面还印着模糊的字迹。
他没要桌子,直接蹲下身,就着桌腿当支撑,把纸铺在地上。
“刷刷刷——”
铅笔头在纸上移动,线条干净利落,不犹豫,不停顿。一个简图很快成形:工件夹持结构、加热喷枪位置、冷却风道方向、测温点布置……甚至标出了几个关键尺寸的估算值。剖面清晰,连夹具受力点都画了箭头。
杨平安接过纸,翻过来一看。
背面印着某农场的饲料配给单,表格已经填过,日期是去年十月,项目是“玉米秸杆,五百公斤”。
他把纸折好,夹进工作笔记本的塑料封套夹层。
“走,去车间。”
高和平愣了一下:“现在?快十点了,车间早锁了,值班师傅也睡了。”
“现在。”
杨平安已经拎起工具箱——那个榫卯严实的木箱,锁扣“咔”一声扣上。
“钥匙带了吗?总控柜和车间的。”
高和平摸摸口袋,掏出一串钥匙:“带了。但平安,这不合规矩,夜间进车间要提前报备,还得有保卫科的人……”
“我是安全顾问。”杨平安,语气平静,“有权限。保卫科那边,明补手续。”
高和平看了他一眼,没再什么。
三人出了技术室,穿过空旷厂区。四月夜风还凉,吹得路旁杨树叶子哗哗响。厂区新装的几盏路灯投下昏黄光圈,在地上画出一个个孤岛。
守夜的战士认识高和平,远远看见三人走来,从屋探出头:“高厂长?这么晚还……”
“技术攻关,急活。”高和平摆摆手,“开门吧,杨工也在。”
战士看了眼杨平安——年轻,但肩上有军衔了,少校。他没多问,拉开铁门插销,“吱呀”一声推开。
车间大门是厚重的包铁木门。
推开时发出沉闷响声,在夜里传得很远。
杨平安第一个进去,没开大灯,而是先走到门边墙上的主电闸柜前。柜门挂着锁,他从自己钥匙串里找出一把——今刚配发的,976厂安全顾问的权限钥匙。
拧开锁扣,抬手一推。
“咔嗒、咔嗒、咔嗒……”
顶灯一排排亮起,先是靠近门的几盏,接着像波浪一样向车间深处蔓延。三十多台机床逐渐从黑暗中显现轮廓:车床、铣床、磨床、钻床、锻压机……在惨白的白炽灯光下泛着冷金属的光。
接着他走到中央控制台——去年才装上的“先进”设备。按下几个绿色按钮。
“嗡——”
一台中型锻压机首先启动,液压泵发出低沉嗡鸣,液压杆缓缓升起几厘米,又落下,像是在活动筋骨。
不多时,旁边几台关键设备也陆续进入待机状态:齿轮磨床主轴开始空转,发出均匀呼啸;热处理炉温控表亮起橙色指示灯。
整个车间苏醒了。
空气里弥漫开温热的机油、润滑脂和金属粉末混合的味道,还有机器发热后特有的那股微焦气息。
陈工站在锻压机前,没动。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这台机器。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慢慢伸出手。手指有些颤抖,但在触到机器外壳的瞬间稳住了。
金属是凉的,但内里的液压油已经开始循环升温,细微震动顺着掌心、手臂传上来,一直传到肩膀。
他忽然把手掌整个贴上去,闭上了眼。
杨平安没话,高和平也没出声。两人站在三米外,看着这个老技术员。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花白的头发根根清晰,脸上深深的皱纹像刀刻的。
过了好一会儿,陈工睁开眼。
眼眶发红,但没有泪。他喉咙动了动,声音很低,却清楚地落在两人耳中:
“我在农场……牛棚旁边有个废弃的农机修理间。里面还剩半台破车床,主轴坏了,转不起来。我每下工后,偷着去那儿,用手摇那个皮带轮……假装它在转。”
他顿了顿,手仍贴在机身上,像在感受那下面血液般的液压油流动:“我在土墙上画图纸。没有纸,没有笔,就用烧火棍在抹平的泥墙上画。
画齿轮传动,画夹具结构,画热处理曲线……画完了,亮了就用泥巴抹掉,怕人看见。”
“有人问我在干嘛,我……我在算牲口饲料配比。”他嘴角扯了扯,像是个笑,但没笑出来,“我没疯,我知道。我知道有一……还能回来。就是没想到,是这么好的机器。”
杨平安看着他,点零头。
这话不需要接,技术员之间,懂就是懂。
“明开始,你住厂里宿舍。”杨平安,“单人间,朝南,有窗户。工具、绘图纸、计算尺、手摇计算机,缺什么列个单子,我批。锻压机组和齿轮磨床这一片,交给你带。先试热定型法,三内出第一批样件。有问题直接找我,或者高厂长。”
陈工没谢谢。
只是挺直了些腰背——那个微驼的背,似乎直了一点。他手指在机器表面轻轻抚过一道焊缝,那是不知哪次大修时焊上去的,焊疤粗糙,但结实。动作很轻,像在认老朋友脸上的疤。
高和平看了看表,荧光指针指着十点四十。
“我先走了,明一早还有会。你们……慢慢谈,走时锁好门。”他看了眼杨平安,“保卫科那边,我去打招呼。”
他走后,车间更静了。
只有机器空转的底噪,嗡文,像大地深处传来的脉搏。
杨平安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卷皮尺——钢制的,尺身泛着冷光,递过去:“车间东南角那排柜子,第三个,里面有些旧图纸和笔记,是以前老师傅留下的。你可以看看。明早般,技术科开会,讨论锥齿轮工艺改进方案。”
陈工接过皮尺,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他站在光里,影子投在墙上——那面墙上挂着巨大的齿轮模具投影图,是“卫士-1”的旧模具。他的影子和那些齿轮齿廓重叠在一起,严丝合缝,像是本来就该在那里。
杨平安转身往外走。
军靴鞋底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叩、叩”声,在空旷车间里回荡。走到门口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嗒。”
是铅笔头落在铁皮工作台上的声音。
他没回头,但知道陈工没走。
那个老技术员会留在车间里,也许一整夜,摸着那些机器,看着那些图纸,把失去的五年一点点找回来。
推开车间门,夜风扑面而来,比刚才更凉了。
杨平安抬头看了看——没有月亮,云层很厚,但远处边隐隐有一线灰白。快亮了。
他锁好门,沿着来路往回走。路过厂区围墙时,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南墙方向。那里有一片麦田,再远处是公路。
简报上写,三月十二日,那边发现过脚印。
站了约半分钟,他继续走。
工具箱在手里沉着。底层那张简报复印件,压着游标卡尺,也压着他心里某些正在成形的计划。技术要攻关,生产要推进,但有些看不见的线,也得开始理了。
走到厂门口,门卫屋还亮着灯。见他出来,战士拉开窗:“杨工,走啦?”
“嗯。陈工在里面,他今晚住厂里。你照应着点,但别打扰他工作。”
“明白明白。”
出了厂门,街道空无一人。
杨平安骑着自行车,穿过沉睡的县城。车把上挂着的工具箱随着颠簸轻轻晃动,里面的工具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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