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承旭愣了一瞬,随即仰头大笑。
那笑声在空旷的博戏堂里回荡,撞在四壁上,又折返回来,嗡呜震得人耳膜发麻。他笑得前仰后合,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笑到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他止住笑,用剑尖指着卫若眉,目光里满是讥讽,“你为孟承昭讨回公道?”
他往前逼了一步,剑尖离卫若眉的胸口又近了几分。
“只怕你就要死了。你拿什么讨回?”
他习惯性地偏过头,朝身后喊了一声,声调高昂,带着帝王发号施令的惯常腔调:
“来人!给朕拿下这个反贼——卫若眉!”
声音在通道里传出去,又传回来,空空荡荡的,像是一颗石子丢进了深井里,只听到自己的回音。
没有动静。
没有人冲进来,没有人应声,甚至连脚步声都没樱
孟承旭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大了,带着几分恼怒:“人呢?都死哪去了?”
还是没有人应。
他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他想起自己刚才跑得太快,那些龙影卫大概还在后面的迷宫里转悠。隔断太多了,通道太绕了,他们一时半会儿跟不过来。
不过没关系。
面前不过是一个女人。
三年前在他面前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的女人。就算她如今胆大包,也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深闺妇人。他手里有剑,他练过骑射,他怕什么?
孟承旭冷笑了一声,剑尖稳稳地指着卫若眉,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
“你束手就擒,朕看在靖王多次平叛立功的份上——给你留个全尸。”
卫若眉没有后退。
她站在那里,白裙在从破窗漏进来的风里轻轻飘动,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她的手里还拿着那个钟馗面具,红色的面具在她身侧垂着,像一面褪了色的战旗。
她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着孟承旭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恨意。只有一种奇怪的、近乎怜悯的淡漠。
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也知道我夫君立了赫赫战功?”
她顿了一顿,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几分悲凉:
“我夫君不是为你立功。是为了大晟,是为了下苍生。你——不配。”
孟承旭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不想再跟这个女人废话了。他握紧了剑柄,手臂上的肌肉绷紧,猛地向前跨出一步,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带着凌厉的风声,朝卫若眉的肩膀劈了下去。
他不是要杀她——至少现在不是。他要先废了她,再慢慢拷问,看看她背后还有谁,看看她到底知道多少。
剑锋落下。
就在那一瞬间,卫若眉的右手抬起,从发际取下一支金钗。
金钗的尖端在昏暗的光线里闪了一下,像一只细的萤火虫。
她的动作很轻,很准,很快。
像是练习过一千遍。
不知什么东西,刺入了孟承旭的颈侧——不深不浅,刚好刺破皮肤。
孟承旭只觉得脖子上像是被蚊子叮了一下,微微的刺痛转瞬即逝。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就从颈部蔓延开来,像潮水一样涌上头顶,涌进四肢。
剑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水磨石砖上,弹了两下,溅出几点火星。
他的眼前一黑,身体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软软地向前栽去。膝盖磕在地上,然后是手掌,然后是肩膀,最后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倒在地,一动不动。
卫若眉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孟承旭,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她将金钗重新插回发髻里,动作从容,不慌不忙。
“雪影。”她轻声唤道。
话音未落,旁边一扇花格木门被猛地推开,雪影从里面闪身出来。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腰间别着两把短刀,脚步轻快得像一阵风。
他的手上还拿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黑色的,龙影卫的制服。
“外面那个落单的龙影卫,属下去解手的时候撞上了。”雪影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已经解决了,衣服扒下来了。”
卫若眉点零头,没有多问。
两人蹲下身,手脚麻利地开始给孟承旭换衣服。雪影把龙影卫的黑色劲装套在孟承旭身上,系好腰带,束好袖口,又将他的发冠拆了,头发打散了重新束成一个简单的发髻,用一根木簪别住。他的动作又快又利落,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卫若眉将孟承旭脱下来的玄色便服和紫金冠卷成一团,塞进墙角一个废弃的柜子里。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那个身穿龙袍、头戴紫金冠的帝王,已经不见了。地上躺着的,只是一个穿着龙影卫制服的、昏迷不醒的男人。
他中了卫若眉金钗上的强效迷药,普通人会昏睡一个时辰,有这个时间,足够卫若眉将他掳回盛州城。
“走。”卫若眉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雪影将孟承旭扛上肩,像是扛一袋粮食。一百多斤的分量压在他肩上,他连晃都没晃一下。他用一只手扣住孟承旭的腿弯,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腰,脚步稳当。
三人穿过博戏堂的后门,来到一个僻静的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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