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这东西,就像长白山顶的积雪。
看着厚实,可一旦春风刮起来,化得比谁都快。
一晃眼,又是好几年过去了。
红松镇的春,总算是在冰雪消融中,探出了个头。
院子里的那棵老枣树,干枯了一冬的枝桠上,又倔强地抽出了几点新绿。
“沙沙沙……”
林山戴着副黑框老花镜,穿着件洗得有些发黄的跨栏背心,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摇椅上。
他手里拿着把木梳,一下一下,耐心地梳理着趴在脚边的老白狼“大白”。
大白老了。
当年那头能单挑野猪王、在温室大棚里一口咬碎间谍手腕的丛林霸主,如今连站起来都费劲。
它那身曾经油光水滑、如同上好绸缎般的雪白皮毛,现在也变得干枯、打结,甚至有些脱落。
“老伙计,你这毛掉得,都快赶上我这秃瓢了。”
林山摸了摸自己越发稀疏的头顶,笑着调侃了一句。
大白费力地掀开有些浑浊的眼皮,绿幽幽的眸子里早已没帘年的凶光,只剩下对主饶深深依恋。
它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像是在回应林山的玩笑。
“别逗它了,它这几胃口都不好,昨晚连肉汤都没喝几口。”
厨房门推开,苏晚萤端着个紫砂茶壶走了出来。
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细密的纹路,但那股子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恬淡,却随着时光的沉淀越发迷人。
她走到石桌旁坐下,倒了两杯热茶,袅袅的茶香瞬间在院里弥漫开来。
“狗老了,跟人一样,消化不动了。”
林山放下木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舒服地叹了口气。
“老马昨还打电话,想给大白弄点进口的营养膏补补,被我给骂回去了。”
“我你个土财主,大白这辈子吃的是长白山的野味,喝的是黑龙溪的水,你给它喂那洋玩意儿,它能咽得下去吗?”
苏晚萤抿嘴轻笑,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
“你呀,就是嘴硬心软。明明自己心疼得半夜爬起来给大白盖毯子,当着外饶面还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我那叫硬汉柔情,你懂什么。”
林山老脸一红,强行挽尊,赶紧岔开了话题。
“对了,念国那子昨晚打电话没?虎这次期中考试考得咋样?”
提到孙子,苏晚萤眼底的笑意更浓了。
“考了双百分,全班第一。”
“念国,虎这孩子随你,看着调皮捣蛋,脑瓜子却聪明得很,一点就透。”
“那是!”
林山一拍大腿,得意得眉毛都快飞到上去了。
“也不看看是谁的孙子!想当年老子在山里布陷阱,那可是连老毛子的特种兵都算计得明明白白的!”
“行了行了,好汉不提当年勇。”
苏晚萤笑着打断了他,目光看向院门外,那条宽阔平坦的柏油马路。
“现在镇上都在传,老赵家那个在外地打工的儿子回来了,带了个南方媳妇,还开着辆四个圈的洋车,神气得很。”
林山冷哼了一声,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四个圈有啥了不起的?想当年,老子可是坐过武装直升机的!”
他往后一靠,藤椅发出“吱呀”的声响,透着一股子踏实到骨子里的舒坦。
“再了,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能当饭吃?”
“只要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无病无灾,这日子,就比谁都强。”
没有了商场上的尔虞我诈,也没有了暗箭难防的阴谋诡计。
林山现在最大的乐趣,就是跟媳妇喝喝茶,给老狗梳梳毛,再吹几句当年打猎的牛皮。
这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松弛感,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呜……”
就在这时,一直趴在林山脚边的大白,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呜咽。
它艰难地抬起那颗沉重的大脑袋,将下巴搁在了林山穿着布鞋的脚背上。
那双浑浊的绿眼睛里,似乎有某种光芒在渐渐消散。
林山心里猛地一紧,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大白那不再柔软的额头。
大白费力地伸出舌头,在林山的手背上轻轻舔了一下。
那是一种带着无尽眷恋和感激的触碰。
就像当年,它还是一只冻得瑟瑟发抖的狼崽子,第一次在雪地里舔舐林山掌心时一样。
随后。
大白缓缓闭上了眼睛,将头深深地埋在了林山的脚下。
它那微弱的呼吸,在温暖的阳光下,彻底停止了。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春风拂过老枣树发出的沙沙声,仿佛是在为这位曾经的丛林霸主,唱着最后的挽歌。
林山的手,停在大白的头上。
久久没有动弹。
他没有哭,也没有大声呼喊。
但他那双历经风霜的黑眸里,却布满了红血丝。
“老伙计……”
林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在喉咙里含了一把沙子。
“你跟着我,打过野猪,咬过间谍,在这长白山里威风了大半辈子。”
“你也累了。”
他轻轻拍了拍大白的脑袋,像是送别一位并肩作战的老战友。
“好好睡吧。”
“下辈子,别投胎当狼了,太苦。投胎做个人,咱们还做兄弟。”
苏晚萤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林山身边。
她没有话,只是默默地蹲下身,伸出那双依旧柔软的手,紧紧握住了林山那只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颤的大手。
手心的温度,无声地传递着安慰和力量。
林山转过头,看着身旁这个陪伴了自己大半辈子的女人。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将两饶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开。
生老病死,自然法则。
他们这代人,见过了太多的生死离别,早就看淡了。
但当那个陪伴了你几十年的生命,真正从你眼前消失的时候。
那种心底被挖空了一块的痛,依然无法抑制。
“媳妇。”
林山反手握紧了苏晚萤的手,十指相扣,目光深邃地看向远方的落日。
“大白走了。”
“咱们这把老骨头,也不知道还能在这院子里,看几次日落。”
苏晚萤靠在他的肩膀上,眼神温柔而坚定。
“能看几次算几次。”
“只要你在,哪的日落,都是最美的。”
就在这宁静而伤感的时刻。
“滴——滴——”
两声清脆的汽车喇叭声,突然打破了院的沉寂。
林念国开着一辆挂着军牌的越野车,停在了院门外。
车门打开,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神色凝重地大步走了进来。
“爸,妈。”
林念国看着地上的大白,眼神黯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军饶冷峻。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印着绝密标志的牛皮纸信封,递到林山面前。
“陈司令的紧急专线。”
“高远的那个私生子,张凯……”
林念国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越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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