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晴的梁山，到处是扫雪的士卒和工匠。
聚义厅前，那面“梁”字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旗下新立了一块木牌，用红漆写着“京东路防御使司”七个大字，阳光下分外显眼。来往的头领士卒经过时，都会不自觉地多看两眼——这牌子代表着梁山如今的身份，从草莽到官身，变化大得让人有些恍惚。
厅内正在议事。
与往日的随意不同，今日的聚义厅布置得颇有官衙气象。陆啸坐在主位，面前是一张宽大的案几，上面堆着几卷文书。左右两侧各摆了三排椅子，坐满了梁山的大头领。
“诸位。”陆啸清了清嗓子，“朝廷既封我为防御使，咱们这防御使司的架子就得搭起来。否则按月上报时，朝廷问起‘你手下都有哪些衙门，各司何职’，咱们总不能‘都是兄弟，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吧？”
众人哄笑，气氛轻松了些。
鲁智深挠挠光头：“陆帅，洒家是个粗人，你就直，要咱们怎么弄？”
“简单。”陆啸拿起一卷文书，“朝廷的州府衙门，有六曹参军。咱们这防御使司虽，五脏也得俱全。我拟设吏、户、礼、兵、刑、工六曹，各司其职。”
他展开文书，念道：“吏曹，掌管头领升降、功过考核、文书档案；户曹，掌管钱粮收支、户籍田亩、商贸税赋；礼曹，掌管礼仪教化、文书往来、接待使者；兵曹，掌管军队编制、训练征调、军械马匹；刑曹，掌管法令刑狱、监察纠察；工曹，掌管工程营造、器械制造、水利矿冶。”
念完，厅内一片安静。
半晌，武松嘀咕：“听着比原来的山寨复杂多了。”
“是复杂，但也正规。”吴用接口道，“咱们现在不是梁山泊的山大王了，是京东路防御使司。既要应对朝廷，又要治理地方，没个规矩不成方圆。”
陆啸点头：“军师得对。这六曹设起来，一为应付朝廷——咱们按月上报的文书，就得从这六曹出；二为实际管理——如今咱们控制着山后九州，地盘大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粗放。”
他看向裴宣：“裴宣兄弟，你为人公正，熟稔刑律。我拟请你任总判官，总管六曹事务，直接对我负责。”
裴宣起身，抱拳道：“承蒙陆帅信任，裴宣必尽心竭力。”
“好。”陆啸又看向众人，“六曹主事的人选，我与军师、裴判官商议了几日，现在公布。”
厅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吏曹主事，由吴用军师兼任。”陆啸道，“军师熟悉山寨人事，又通文墨，最是合适。”
吴用起身领命。
“户曹主事，柴进柴大官人。”陆啸看向柴进，“大官人出身富贵，精通商贸，钱粮之事交给你，我放心。”
柴进微笑拱手：“定不负所停”
“礼曹主事……”陆啸顿了顿，“萧让兄弟。你本是秀才，文笔最好，礼仪文书、往来接待，非你莫属。”
萧让有些意外，忙起身道：“萧让领命。”
“兵曹主事，林冲林教头。”陆啸看向林冲，“你曾任八十万禁军教头，精通军务。军队编制、训练征调，由你总掌。”
林冲郑重抱拳：“林冲遵命。”
“刑曹主事，仍是裴宣兄弟兼任。”陆啸道，“监察司也并入刑曹，但独立运作，直接对我负责。”
裴宣点头。
“至于工曹主事——”陆啸目光落在角落的凌振身上，“凌振兄弟。”
“啊？”凌振一愣，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
不仅是他，厅内许多人都露出惊讶之色。凌振虽是工院负责人，但在一众头领中资历不算最深，武功更非所长。让他与吴用、林冲等人并列六曹主事，地位瞬间拔高了一大截。
“陆帅，我……我不行吧？”凌振结结巴巴，“我就是个打铁的……”
“打铁的怎么了？”陆啸笑了，“咱们梁山能有今日，你凌振的轰雷、神臂弩立了首功。工曹掌管的是器械制造、工程营造，这正是你的本校放眼梁山，还有谁比你更合适？”
汤隆在旁边捅了捅凌振：“兄弟，陆帅让你当你就当，扭捏个啥！”
凌振这才起身，深吸一口气：“凌振……领命！”
“好。”陆啸满意点头，“六曹主事定了，下面再设副主事、令史、书吏若干。具体人选，由各曹主事自行举荐，报裴判官审定。”
他又补充道：“另外，原军机堂改为参谋司，由朱武负责，直属兵曹但参与军机决策。水军独立设司，李俊统领。讲武堂、医学堂等，按性质归入相应曹司。”
一番安排下来，厅内众人面面相觑。
鲁智深咧咧嘴：“听着倒是像模像样了。可洒家干啥？还有武二兄弟、杨志兄弟他们呢？”
陆啸笑道：“大师莫急。六曹是政务体系，各位将军自有安排。林教头的兵曹要下设各军，关胜、呼延灼、秦明等兄弟皆领一军。鲁大师你与武二哥，自然是领选锋军、陷阵营，这些都不变。”
武松这才松口气：“那就好，我还以为要让俺去管文书呢。”
众人又笑。
“今日起，防御使司正式运作。”陆啸正色道，“各曹主事会后留下，商议具体章程。三日内，我要看到各曹的职司细则、人员名单、办事流程。”
他站起身，环视众人：“最后一句——六曹设起来，不是摆样子给朝廷看的。咱们要真用它来治理地方、壮大实力。从今起，梁山不再是山寨，而是一个……雏形的朝廷。”
这话得重，厅内鸦雀无声。
“散了吧。”
**午后，聚义厅侧厢。**
六曹主事围坐一桌，裴宣坐在首位。
“诸位，陆帅给了三时间，咱们得抓紧。”裴宣摊开纸笔，“先从吏曹开始。吴军师，你那边要制定《头领功过考核例》、《升迁降黜条例》，还要建立所有头领、都头以上军官的档案文书。”
吴用捻须道：“档案文书好办，山寨原本就有底子。只是这考核条例……怎么定才公平？”
“简单。”裴宣道，“战功、治绩、德行，三者并重。战功看斩获、先登、破阵；治绩看所部训练、军纪、完成军务情况；德行看是否遵纪守法、爱护士卒。”
林冲点头：“这个公道。”
“户曹。”裴宣看向柴进，“柴大官人，你那边最繁琐。钱粮收支要有明细账册，田亩户籍要重新清点，商税怎么收、收多少，都要定出章程。”
柴进苦笑：“确实繁琐。不过我有几个原先打理家业的老人，可以调来帮忙。另外，我建议在各州县设常平仓，丰年收粮，荒年放粮，稳定民心。”
“这个好，写入章程。”裴宣记下，“礼曹萧让兄弟，你那边主要是文书往来和接待。朝廷来文怎么回复，咱们发出的文书怎么格式，使者来了按什么礼节接待，都要定下来。”
萧让点头：“我已经拟了个草稿，晚些请裴判官过目。”
“兵曹林教头。”裴宣道，“军队编制要重新厘定。如今咱们名义上有多少兵，实际有多少，战兵、辅兵各多少，各军驻防何处，都要有明文。另外，兵役制度、训练大纲，也要尽快出台。”
林冲沉吟：“编制好办，照着现在的来就校兵役制度……陆帅提过府兵与募兵结合，这个我得仔细想想。”
“刑曹我自管。”裴宣继续，“工曹凌兄弟，你那边最要紧。陆帅拨了重金，你要拿出个规划来——工院如何扩大，水力工坊怎么建，矿场怎么管理，军械生产目标是多少。”
凌振握了握拳：“我已经有想法了。先在金沙滩、鸭嘴滩建两处大型水力工坊，专门锻打兵甲。另外，火药工坊要迁到更安全的地方，扩大产量。”
“好。”裴宣放下笔，“今日先议到这里。各位回去后，召集属下细化章程，明日晚间再聚，咱们对一遍。”
众人各自散去。
凌振走出聚义厅时，脚步有些飘忽。汤隆追上来，一拍他肩膀：“行啊凌兄弟，如今是六曹主事之一了，跟军师、林教头他们平起平坐！”
“别笑话我了。”凌振摇头，“我这心里还打鼓呢。你我一个匠人，突然管这么大一摊子……”
“陆帅看重你，你就干！”汤隆道，“走，咱们去工院，先把工曹的架子搭起来。我帮你。”
两人往工院走去，沿途遇到的头领士卒纷纷拱手：“凌主事。”“见过凌主事。”
凌振一开始还别扭，后来也就坦然受了。走到工院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看着院门上那块旧木牌。
“汤隆兄弟，你……咱们真能造出陆帅的那种‘火炮’吗？”
“怎么不能？”汤隆咧嘴，“轰雷都能造出来，火炮不就是个大号的轰雷管子？陆帅连图都给你画了，照着琢磨呗。”
凌振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院内，数十名工匠正在忙碌。见他进来，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
“诸位。”凌振站在院中，声音不大但清晰，“从今日起，工院改为工曹制造司。我，凌振，任工曹主事。”
工匠们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欢呼。
凌振抬手压了压：“陆帅拨了重金，咱们要大干一场。接下来，我要在金沙滩建一座水力锻坊，在鸭嘴滩建一座水力碾磨坊。还要扩大火药产量，研制新式火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咱们是匠人，但在梁山，匠人不再是下等人。陆帅了，技术就是力量。咱们造的每一把弩、每一副甲、每一颗震雷，都是在为梁山，为咱们自己，挣一个前程！”
“干！”工匠们齐声高呼。
**傍晚，陆啸独自登上后山。**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梁山本寨。夕阳余晖中，山寨里炊烟袅袅，金沙滩上船帆点点，远处的水泥工坊正在搭建框架，一派繁忙景象。
吴用不知何时来到身后。
“陆帅在看什么？”
“看咱们的基业。”陆啸没有回头，“军师，你这六曹设起来，朝廷会怎么想？”
吴用笑道：“无非两种。一是觉得咱们上道，知道按规矩办事；二是觉得咱们野心勃勃，在搭建朝廷。”
“那朝廷会怎么做？”
“短期内，乐见其成。”吴用分析，“毕竟咱们摆出了臣服的姿态。长期嘛……等朝廷发现咱们这‘朝廷’运转得比他们的大朝廷还高效时，就该睡不着觉了。”
陆啸也笑了：“所以要快。在朝廷反应过来之前，把根基扎牢。”
他转身看向吴用：“军师，吏曹的考核条例，要加上一条——优先提拔懂技术、通实务的人。咱们不能光靠忠义，还得靠本事。”
“明白。”吴用点头，“另外，我建议在各曹设‘见习令史’，从年轻头目、工匠子弟中选拔，培养后继。”
“准。”陆啸道，“还有，旬报要继续办，内容可以再丰富些。不仅要让咱们的人识字明理，还要让外面的人知道，梁山在干什么。”
夕阳渐渐沉入水泊，山寨里亮起点点灯火。
新的体制开始运转，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开始咬合。而这台机器的目标，绝不是仅仅做一个朝廷认可的“防御使司”。
陆啸望着北方，那里有他们刚刚打下的九州之地，有虎视眈眈的金国，也有摇摇欲坠的宋廷。
“路还长。”他轻声。
但至少，从今起，梁山迈出了从草莽到正规的关键一步。这一步或许心翼翼，或许瞒过海，但方向已经明确——
铸就战争机器，然后，用它去改变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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