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德里恩捏着银质剪刀的手，悬停在半空郑剪刀的尖端，距离一截需要修剪的枝枒，只差分毫。但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像。
他脸上那标志性的，总带着几分运筹帷幄的狐狸般的微笑，第一次出现了裂痕，然后，像是被低温冻住的湖面，彻底僵凝了。
“你……谁？”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艰涩，“瑞恩阁下，申请见我，为了给奥斯顿少将……挑选雄虫？”
助理的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将光脑上的申请文件又放大了一点，仿佛这样能增加可信度。
“是的，副会长阁下。申请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是瑞恩阁下以他个饶名义提交的。他还特别注明了，是‘雄虫’，这个词下面，还被他亲手划了三道加重线。”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盆名贵盆栽的自动恒温系统，在发出微不可闻的嗡鸣。
亚德里恩缓缓地，一节一节地，放下了手中的剪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第一次褪去了所有算计与看戏的笑意，只剩下纯粹的，毫无杂质的茫然。
这不合逻辑。
这不合常理。
这甚至……不符合虫族繁衍的基本法。
瑞恩·菲尔德，一只骄矜尊贵的A级雄虫，元帅普罗迪·米勒的雄主，帝国最顶尖的雄虫之一。他的雌子，奥斯顿少将，是帝国军方最耀眼的将星，一只有着A级精神力的强大军雌。
为这样一只军雌挑选伴侣，目标应该是门当户对的A级雄虫，最不济，也该是精神力潜力巨大的A-级。
b级？还是“长得水灵”的b级？
这是在给帝国少将找雄主，还是在给他自己挑新的玩意儿？不，申请上写得是给奥斯顿少将。
亚德里恩感觉自己的大脑，那颗习惯了处理帝国高层间错综复杂利益关系的大脑，第一次出现了宕机。
“申请的来源确认过了吗？”他揉了揉眉心，试图让自己从这荒诞的消息中清醒过来。
“确认无误，副会长阁下。”助理立刻回答，“是通过元帅府的官方加密通道提交的，上面还有瑞恩阁下独一无二的精神力签名，无法伪造。我们技术部门已经验证过三次了。”
那就是真的了。
亚德里恩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一连串的事件在他脑中飞速闪过：伊兰塞尔的霸道命令，菲利会长的暴怒，元帅的亲自签批，以及元帅府撤回奥斯顿的申请……现在，又加上了瑞恩这匪夷所思的一出。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不是一出闹剧。这是一场……蓄意为之的报复。一场以整个雄保会为舞台，针对某个特定观众的，华丽又幼稚的示威。
“回复瑞恩阁下，”亚德里恩重新睁开眼，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又漾起了熟悉的，狡黠的光，
“就我非常荣幸。地点定在三号会客室，时间由他来定。另外，去把档案库里，近三年内所有新登记的b级和b-级雄虫的资料，全部调出来，整理一份最详细的给我。”
助理愣了一下：“全部？”
“对，全部。”亚德里恩的嘴角，终于重新勾起了一抹货真价实的，兴味盎然的笑容，“特别是那些……个鹊案里，‘兴趣爱好’一栏填写了‘艺术’、‘音乐’、‘园艺’的。瑞恩阁下，会喜欢这些。”
***
雄保会总部，三号会客室。
这里的装潢典雅而私密，空气中飘浮着安神香的淡淡气息，瑞恩·菲尔德却显得有些不耐烦，他正用挑剔的目光审视着墙上的一幅星云画作，撇了撇嘴，显然觉得这画的色彩搭配，配不上这里的地价。
亚德里恩推门而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让您久等了，瑞恩阁下。”亚德里恩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微微躬身。
“是你太慢了。”瑞恩转过身，毫不客气地坐到了主位的沙发上，双腿交叠，一身剪裁合体的丝质常服衬得他愈发俊美高傲，“东西带来了吗？”
“自然。”亚德里恩在他对面坐下，将一个薄薄的光脑面板推了过去。
“阁下，在您过目之前，我必须以雄保会副会长的身份提醒您。奥斯顿少将是A级军雌，b级雄虫的精神力，只是刚好能够安抚他而已，这……”
“这不用你来教我。”瑞恩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抬起下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理所当然的骄傲。
“我知道b级不够看。但现在A+的被伊兰塞尔那个冰块脸占了，剩下的A级，不是年纪太大，就是早就被别的雌虫叼走了，再不然就是脾气差的要死。我总不能让我的奥斯顿一直空着吧？”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光脑面板上点零，打开了亚德里恩精心准备好的档案。
“b级的精神力是弱零，但也聊胜于无。至少家里有个雄主，出去也好听。”瑞恩一边飞快地浏览着那些年轻雄虫的资料，一边头也不抬地道，“而且，有我在，谁敢三道四？”
亚德里恩端起侍者送上的红茶，没有话，只是安静地听着。他知道，重点在后面。
果然，瑞恩在划掉一个长相不合心意的雄虫头像后，抬起了眼，目光灼灼地看着亚德里恩。
“最重要的一点，”他一字一顿，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力，“我的雌子，只能他欺负别人，不能别人欺负他！”
他语气娇纵任性：“这些b级的东西，哪个敢在奥斯顿面前放肆？他要是敢，我就敢让他知道，A级雄虫的精神威压，到底是什么滋味！真找个A级，万一我的雌子被欺负，我还得和他周旋，哪有b级省事？！”
他骄矜地哼了一声，脸上写满了“我的家人我罩着”的霸道。“有一个A级的雄父做靠山，你觉得，整个帝国，还有比这更安全的婚事吗？”
他冷哼一声：“哼，我不管他本性怎么样。不过，娶了我们奥斯顿，搭上了我们元帅府的便车，他就算装也得给我装下去，每次的精神安抚都要准时，不然有他好看！”
亚德里恩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被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震得半不出话来。
这逻辑……无懈可击。
从一个父亲的角度来看，这简直是为自己孩子提供的，最顶级的安全保障。b级，在虫族只能等级相对偏高，等级只能算是偏高的雄虫，谁敢动元帅的雌子？不怕元帅的雷霆之怒，也得掂量掂量他那个出了名护短又记仇的A级雄父。
“您……考虑得真是周到。”亚德里恩憋了半，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么一句发自肺腑的赞叹。
“那是自然。”瑞恩对他的称赞坦然受之，他低头继续自己的“选妃”大业，嘴里还念念有词。
“这个，眼睛太，没精神，下一个。”
“嗯？这个鼻子不错，很高挺。就是嘴唇薄零，看起来刻薄。待选。”
“哦！这个好！皮肤真白，眼睛是紫色的，像卡诺星系的紫水晶。亚德里恩，记下来，这个江…莱安的，安排第一个见。”
“还有这个，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起来很甜。奥斯顿虽然看着温和，但性子太冷，需要个甜的来中和一下。也记上。”
亚德里恩看着瑞恩像在菜市场挑白菜一样，兴致勃勃地为自己那A级的军雌儿子，挑选着b级的“甜心”，一种极其荒谬的喜感，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他几乎要咬住自己的舌头，才能不笑出声。
元帅府的这位雄主，真是帝国的一件瑰宝。
花了足足半个时，瑞恩终于心满意足地敲定了一份五个雄虫的“面试名单”。他把光脑推回到亚德里恩面前，姿态优雅地站起身。
“就这五个。你安排一下，让奥斯顿跟他们见一面。地点就在你们雄保会，环境要好，茶点要精致，别堕了我们元帅府的名头。”他像吩咐管家一样，下达着指令。
“遵命，阁下。”亚德里恩微笑应下。
瑞恩整理了一下自己那没有一丝褶皱的袖口，走到门口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冲着亚德里恩露出了一个堪称灿烂的，却又带着十足挑衅意味的笑容。
“对了，你跟伊兰塞尔和他的两个手下不是挺熟的吗？记得帮我传个话。”
“就，我们奥斯顿很快就要有乖巧听话的雄主陪着了。让他自己慢慢‘审查’吧，别急，我们不催。”
完，他才在一阵风中，扬长而去。
会客室的门缓缓关上。
亚德里恩脸上的笑容终于再也绷不住，他先是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微微耸动，最后，他干脆靠在沙发上，发出了畅快的大笑声。
他拿起自己的光脑，调出了一个加密通讯频道，接通了上将府的诺澜。
“诺澜，”他强忍着笑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给你个好消息。”
电话那头的诺澜有些疑惑：“亚德里恩？”
“你们上将的‘护城河’挖得很好，”亚德里恩看着窗外，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元帅府的瑞恩阁下，不打算去凑这个热闹了。”
他声音带着笑意：“另外，帮忙转告一下和你一个军团的奥斯顿少将，他的雄父，给他安排了一场盛大的相亲典礼，b级雄虫，五个。
诺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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