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生根发芽。
张子麟虽将镇守太监冯保列为潜在的幕后黑手,但他深知,没有铁证,一切推测都只是空中楼阁。
当务之急,是验证对“漕运联盟”和沈千山的判断——他们究竟是与“鬼船”一体同谋,还是被利用的障眼法?
他决定双管齐下。
明面上,他继续维持与漕运衙门的公文往来,甚至故意流露出对沈千山及其“漕运联盟”的浓厚兴趣和高度怀疑,做出集中力量打击民间私盐势力的姿态,以此来麻痹可能存在的、更深层的对手。
暗地里,他与李清时精心策划了一次,对“漕运联盟”运输行动的跟踪监视。
目标,是李清时通过特殊渠道打听到的,联盟将于三日后夜间,在运河下游一处名为“芦苇荡”的偏僻河汊进行的一次货物交接。
是夜,月暗星稀,江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无边芦苇荡沙沙作响,如万千低语。
张子麟并未亲自前往,以免打草惊蛇。
他坐镇大理寺,等待消息。
而李清时则带着两名身手矫健、精通水性的心腹,提前潜伏在芦苇荡深处,借着一叶舟和茂密的芦苇遮掩,静静守候。
子时刚过,一条没有悬挂任何标识的中型漕船,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入了芦苇荡。船吃水颇深,显然载有重物。
几乎在同时,另一条一些的货船,也从相反方向驶来。
两条船在河心缓缓靠近,船上的汉子们动作熟练地抛出缆绳,准备对接。
“来了。”李清时屏住呼吸,透过芦苇的缝隙,紧紧盯着那两条船。
他身边的一名心腹,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如同一条游鱼,借助船体的阴影,向那两条船缓缓靠近,试图听清他们的交谈,并尽可能看清所载货物。
水面上传来压低的交谈声。
“……沈爷吩咐的货,都齐了?”
“齐了,都是上好的……咳,土产。”一个声音略显含糊。
“点数,卸货,手脚麻利点!”
接着是重物在船板上拖动的声音。
那名潜入水下的心腹,冒险在船尾冒头,借着对方船上微弱的灯笼光,隐约看到正在搬阅麻袋。
他注意到,这些麻袋质地粗糙,与之前卷宗中提到的、鬼船残骸里发现的印影漕”字的官制麻袋截然不同。
他甚至趁人不备,用随身刀极其轻微地划破了一个麻袋的角落,沾零里面的货物放在鼻尖一嗅——是盐,但带着一股海腥和粗砺感,绝非那日他在黑市上见到的那种雪白细腻的上等货色。
更重要的是,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在这两条船上,看到任何类似猛火油罐、引火机关之类的可疑物品。
这条船,就是一条普通的、正在进行非法交易的私盐船,虽然隐秘,但并无那种“鬼船”特有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死亡气息。
约莫半个时辰后,货物交接完毕,两条船迅速分开,各自消失在茫茫夜色与芦苇荡中,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显然是做惯了这等勾当。
李清时和手下安全撤回,立刻将所见所闻禀报给张子麟。
【关键发现一】:“漕运联盟”此次运输的,确为私盐,但品质普通,与黑市上流通的高品质盐不符。
并且,他们并未使用“鬼船”那套神秘的自焚技术,其行事风格更接近于传统的、心翼翼的私盐贩子。
这个发现,进一步印证了张子麟的猜测“漕运联盟”与“鬼船”并非完全等同。
沈千山可能确实在利用私盐牟利并收买人心,但“鬼船”那套成本高昂、风格酷烈的手段,似乎并非他的主要方式。
那么,“鬼船”技术从何而来?
沈千山在其中究竟扮演什么角色?
是为了在关键时刻保全核心力量而预留的终极手段,还是……这套技术本身就不属于他,他只是在一定条件下被允许使用,或者根本就是被嫁祸?
要解开这个谜团,需要更深入的了解“漕运联盟”的内部运作,尤其是其财务状况。
一个组织的真实目的和能量,往往在其账目上体现得最为清晰。
这个机会,很快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到来了。
几日后的一个下午,金陵城内最大的鱼拾龙王集”发生了一场不大不的骚动。
两伙来自不同码头的力夫,因为争夺一批刚到的鲜鱼卸货权,从口角迅速升级为拳脚殴斗。
这类市井冲突本属寻常,应由兵马司或当地坊正处理。
然而,巧就巧在,李清时正约了一位经营水产的朋友,在附近茶楼谈事,听闻骚动便下楼查看。
更巧的是,斗殴的一方,恰好是与“漕运联盟”往来密切的码头帮派。
冲突中,对方领头的一个头目怀里掉出一个蓝布包袱,被人群踢来踩去,散落出一些碎银子和……几本厚厚的账册!
现场一片混乱,无人注意。
李清时眼疾手快,趁着众人注意力仍在斗殴上,迅速靠近,不动声色地用脚将其中一本账册拨到角落,然后假装被推搡踉跄,俯身捡起,迅速塞入自己怀中,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未引起任何人怀疑。
他立刻离开现场,回到隐秘处,翻看那本意外得来的账册。
只看几页,他的呼吸便急促起来,这并非普通的帮派流水,而是记载着“漕运联盟”部分资金往来、货物进出、以及成员分润的内部账目!虽然不甚完整,但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他不敢耽搁,立即带着账册秘密求见张子麟。
“……其私盐获利,虽比寻常苦力丰厚,但扣除船只损耗、人员开销、以及打点各路的‘常例钱’,结余并不算惊人。”李清时指着账册上几处关键数字,快速分析道,“尤其是近几个月,有几笔巨大的‘特别支出’,名目含糊,只是标注为‘技械’、‘物料’,数额几乎掏空了联盟数月的积累。而与之对应的收入,却未见显着增长。”
张子麟仔细审阅着那些潦草却清晰的数字,目光最终停留在那几笔巨大的“特别支出”上。
他拿出之前估算的“鬼船”单次运作成本(包括船只改造、猛火油等物料、以及可能的人员抚恤)与账册上的数字进行比对。
【关键线索三】:“漕运联盟”的账面获利,远不足以长期、稳定地支撑“鬼船”那种奢侈的运作方式!那几笔巨大的“特别支出”,很可能只够支付一两次“鬼船”行动,这与其频繁出现的次数完全不符。
“联盟像是在……替人买单,或者,被人抽血。”李清时得出了一个惊饶结论,“他们辛辛苦苦运输私盐赚来的钱,有相当一部分,被这个神秘的‘技械’、‘物料’支出吞噬了。而享受‘鬼船’带来的混乱和注意力转移红利的,显然另有其人!”
账册带来的冲击,让张子麟脑海中的拼图愈发清晰。
沈千山的“漕运联盟”,更像是一个被推向前台的傀儡,一个被精心设计的吸引火力的靶子。
他们从事着风险极高的私盐运输,赚取着有限的利润,却要承担着官府的绝大部分压力。
而那个隐藏在深处的真正主导者,不仅通过另一条更隐蔽、利润更高的线路(很可能利用官船夹带官盐)攫取着巨额财富,甚至还可能通过向“联盟”出售或提供那套昂贵的“鬼船”技术(即账册上的“技械”、“物料”),反过来从沈千山这里榨取钱财!
一石二鸟,既利用了沈千山的反抗情绪和组织能力来扰乱视线,又从中进行了经济上的盘剥和控制!
好精妙的算计!
好狠毒的心肠!
张子麟几乎可以肯定,这沈千山本人,或许至今仍沉浸在“为民请命”、“对抗暴政”的悲情英雄角色里,他可能知道“鬼船”技术的来源不简单,甚至可能与官方某些“同情”他们的人有暗中的往来,但他绝对想不到,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枚被利用的可怜棋子,他所谓的“抗争”,恰恰成为了保护真正蛀虫的最佳屏障。
“我们必须拿到官船夹带私盐的直接证据。”张子麟沉声道,眼神锐利如刀,“只有撕开这层官方的伪装,才能触及核心。沈千山和‘漕运联盟’,不过是这盘棋上的弃子。”
“可是子麟兄,”李清时面露忧色,“若幕后真是冯保和其背后的宦官势力,我们去调查官船,无异于虎口拔牙。漕运衙门上下,恐怕早已被渗透得如同筛子一般,我们稍有异动,恐怕立刻就会被打压,甚至……遭遇不测。”
张子麟何尝不知其中的风险。
冯保身为南京镇守太监张松得力助手,权势熏,掌握着税赋、军备、密折专奏之权,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干预司法。与他正面为敌,成功的希望渺茫,且凶险万分。
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象征着皇权的宫城方向,沉默良久。
秋风吹动他官袍的衣袂,猎猎作响。
“清时,你可记得林致远?”张子麟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
李清时一愣,随即黯然点头。
林致远案,是张子麟心中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疤。
“他曾问我,若律法不能为民做主,民该如何自处?”张子麟缓缓道,像是在问李清时,又像是在问自己,“我当时无法回答他。但现在,我或许明白了一些。律法或许会暂时失灵,正义或许会迟到,但我辈身穿官袍,食君之禄,若因对手强大而畏缩不前,因前路艰险而明哲保身,那与那些蛀空国本的硕鼠,又有何异?这身官袍,穿之何益?”
他转过身,目光已然变得坚定无比,那是一种认清现实残酷后,依然选择迎难而上的决绝:“官船,必须查!但不能硬查。我们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冯保和张松也措手不及,或者无法直接干预的契机。”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案几上那本来自“漕运联盟”的账册,一个大胆的计划,开始在他心中慢慢成形。
或许,可以从这账册入手,制造一场混乱,一个让真正的鱼儿,忍不住浮出水面的机会。
迷雾依旧浓重,但猎手,已经找到了新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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