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李府出来时，日头已过正午，秋阳把街面晒得暖融融的，可沈砚和苏微婉的心里却没半分暖意。锦衣卫押着张勇往衙门去了，吕芳留下两个太监协助他们查案，自己则匆匆回宫复命——李东阳中毒的事，终究要先禀明嘉靖。
“先去王记酱园。”沈砚翻身上马，回头对苏微婉，“张勇甜面酱是从那儿买的，不管他的是真是假，总得去看看才知道。”
苏微婉点点头，坐上马车。老周赶着车，跟在沈砚身后，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轱辘轱辘”的声响。街上的行人依旧来来往往，棋盘街的红灯笼还在风里晃，可沈砚看着这热闹，只觉得像隔着一层雾——这京城的热闹，总藏着看不见的凶险，就像那碗带毒的甜面酱，看着寻常，却能要人性命。
王记酱园在城南的胡同里，是个不起眼的铺子，门脸儿只有两丈宽，门口挂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王记酱园”四个字被风吹得有些褪色。铺子里摆着十几个大酱缸，缸口盖着木板，空气中飘着浓郁的酱香，混杂着酱油、醋和各种酱料的味道，比江南酱园的气味更烈些。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汉正坐在柜台后算账，穿灰色粗布衫，戴顶毡帽，脸上满是皱纹，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见沈砚和苏微婉进来，他抬起头，笑着问：“二位要点什么？甜面酱、豆瓣酱、酱油，咱这儿都有，都是自家酿的，新鲜着呢！”
“老掌柜，我们不是来买酱的。”沈砚从袖袋里拿出那个从李府找到的油纸包，放在柜台上，“您看看，这袋甜面酱，是您这儿卖的吗？”
老掌柜放下算盘，拿起油纸包仔细看了看，又打开袋口闻了闻，眉头皱了起来：“这酱看着是我家的包装，可这味道不对——我家的甜面酱用的是新收的麦子，甜中带点麦香，这酱里混了别的东西，还有点腥味，像是放坏聊蜂蜜。”
“您确定不是您这儿卖的？”苏微婉追问，“昨上午，有个叫张勇的翰林院编修，是从您这儿买了十罐甜面酱，您有印象吗？”
老掌柜想了想，摇了摇头：“张勇？没印象。昨儿上午来买酱的人不少，可没哪个是翰林院的编修，更没人一下子买十罐——我这铺子，一也卖不了五罐甜面酱，十罐得攒好几。再，我家的酱都是装在陶罐里卖的，从来不用这种油纸包，这种包法，像是街边贩用的。”
沈砚心里了然——张勇果然在撒谎。他又问：“老掌柜，您知道京城还有哪家酱园，用的是和您家一样的包装吗？或者，有没有人仿冒您家的酱？”
老掌柜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仿冒的倒是有，前阵子就有个年轻人来问过，想批点酱，要和我家包装一样的，我没同意。要相似的，也就街尾的‘刘记酱园’了，他们家的包装和我家差不多，就是酱的味道差远了，甜得发腻，还总往里面掺东西，糊弄不懂行的人。”
“刘记酱园？”沈砚记在心里，“谢谢您老，我们去那儿看看。”
出了王记酱园，苏微婉低声：“张勇故意是从王记买的，就是想借王记的名声掩盖真相，不定那毒酱，就是从刘记买的，或者是他自己做的手脚。”
“嗯。”沈砚点点头，“不管是哪种，先去刘记看看再。”
刘记酱园就在街尾，比王记大些，门脸儿收拾得光鲜，门口摆着几坛酱，用红绸系着，看着很是招摇。铺子里没人，只有一个二十来岁的伙计趴在柜台上打盹，嘴里还哼着曲。
“伙计，醒醒！”沈砚拍了拍柜台，伙计吓了一跳，连忙抬起头，揉了揉眼睛：“二位要点什么？甜面酱、豆瓣酱，咱这儿都有，比王记的好！”
“我们不是来买酱的。”沈砚拿出油纸包，“你看看，这袋甜面酱是你家的吗？”
伙计拿起油纸包看了看，又闻了闻，脸色变了变，眼神有些躲闪：“这……这不是我家的，我家的酱比这香多了，没这么大腥味。”
“真不是？”沈砚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昨上午，有没有一个叫张勇的翰林院编修来买过十罐甜面酱？”
伙计的脸色更白了，嘴唇哆嗦着，半没话。苏微婉见状，从袖袋里拿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实话告诉我们，这银子就是你的。要是敢撒谎，我们就报官，让锦衣卫来问你。”
伙计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沈砚和苏微婉，终于松了口：“我，我！昨上午确实有个穿蓝色官服的人来买过十罐甜面酱，是翰林院的编修，叫张勇。他要和王记一样的包装，还让我们在酱里加了些蜂蜜，越甜越好。我们掌柜的见他给的银子多，就答应了，给他装了十罐，用的是仿王记的油纸包。”
“加了蜂蜜？”沈砚追问，“加的是什么蜂蜜？是你们自己的，还是他带来的？”
“是他自己带来的。”伙计，“他提着一个陶罐，里面装着蜂蜜，让我们每罐酱里加两勺。那蜂蜜看着不太新鲜，有点发暗，还有点腥味，我们掌柜的劝他别加，他不听，还加坏了不用我们负责。”
沈砚和苏微婉对视一眼——果然是张勇自己带的蜂蜜，那蜂蜜里，不定就掺了鹤顶红！
“那你们掌柜的呢？”苏微婉问，“我们想见见他。”
“掌柜的昨下午就出去了，是去乡下收麦子，还没回来。”伙计，“他走之前特意交代，要是有人问起昨买酱的事，就不知道，否则要扣我们工钱。”
沈砚知道，这掌柜的十有八九是被张勇支走了，怕他出真相。他又问：“张勇买完酱后，去了哪儿？有没有要给谁送？”
“他提着酱就走了，没要给谁送。”伙计摇摇头，“不过我看见他上了一辆马车，马车是严府的样式，车帘上绣着朵牡丹，和严府啬绣春囊一样。”
严府？沈砚心里一惊——张勇果然和严党有关系！看来这毒杀案，不仅仅是张勇怀恨在心，背后还有严党的支持，想借李东阳中毒的事牵连夏言。
“多谢你了。”沈砚拿起油纸包，又把那块碎银子推给伙计，“我们不会是你的，你放心。”
出了刘记酱园，沈砚翻身上马，对苏微婉：“去严府附近看看，张勇买了酱，不定直接去了严府，和严党的人商量对策。”
苏微婉点点头，坐上马车。老周赶着车，往严府的方向去。路上，苏微婉低声：“张勇是严嵩的门生，他这么做，肯定是受了严嵩的指使。严党想借李东阳中毒的事，把水搅浑，让陛下怀疑夏言，然后趁机夺取礼部的权力，掌控万寿宴的筹备。”
“嗯。”沈砚的脸色沉了下来，“要是真让他们得逞了，不仅夏言危险，连陛下的安全都可能受到威胁——严党连李东阳都敢毒杀，不定还会在万寿宴的食材上动手脚。”
马车很快到了严府附近。严府在西城，是座气派的府邸，朱漆大门，高大气派，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短打的侍卫，腰间佩着刀，眼神锐利，盯着来往的行人。府门口停着几辆马车，都是官宦人家的样式，显然是有人在府里议事。
沈砚和苏微婉没敢靠近，只是在附近的茶馆里坐下，假装喝茶，观察着严府的动静。茶馆里人不多，几个茶客正在低声议论着什么，时不时往严府的方向瞥一眼。
“听了吗？李侍郎昨晚中毒了，现在还没醒过来。”一个茶客，“有人是夏言干的，因为李侍郎查出了夏言门生贪腐的事，想灭口。”
“我看不像，夏大人一向清廉，怎么会干这种事？”另一个茶客反驳，“我倒觉得是严党干的，严阁老一直想拉拢李侍郎，李侍郎不同意，就被他们下了毒。”
“别乱了，心被锦衣卫听见！”第三个茶客压低声音，“现在的京城，谁都不能信，还是少话为妙。”
沈砚听着他们的议论，心里更清楚了——严党已经开始散布谣言，想把罪名推给夏言。要是再查不出证据，夏言就真的危险了。
这时，严府的大门开了，一个穿蓝色官服的人走了出来，正是张勇！他脸上没了之前的慌张，反而带着几分得意，上了一辆马车，往翰林院的方向去了。
“跟上他！”沈砚立刻起身，付了茶钱，牵着马跟在马车后面。苏微婉也坐上马车，让老周赶着车，远远地跟着。
马车走了半个时辰，到了翰林院门口。张勇下了车，径直走了进去。沈砚和苏微婉没敢进去，只是在门口等着。过了一会儿，张勇拿着一个包袱走了出来，上了马车，又往城南的方向去了。
“他这是要去哪儿？”苏微婉疑惑地问。
沈砚摇了摇头：“不知道，跟着看看就知道了。”
马车一直往城南走，最后停在了一座破庙前。张勇下了车，四处看了看，见没人，就走进了破庙。沈砚和苏微婉对视一眼，悄悄跟了进去。
破庙里杂草丛生，神像倒在地上，布满了灰尘。张勇走到神像后面，从包袱里拿出一个陶罐，放在地上，嘴里低声念叨着：“师傅，弟子已经按您的吩咐做了，李东阳中毒了，夏言很快就会被牵连，您答应我的吏部主事，可不能反悔啊！”
沈砚和苏微婉躲在柱子后面，听着他的话，心里明白了——张勇果然是受了严嵩的指使，毒杀李东阳，就是为了换取吏部主事的职位。而那个陶罐里，不定就是剩下的鹤顶红！
就在这时，张勇突然转过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沈砚连忙拉着苏微婉躲到神像后面，屏住呼吸。张勇四处看了看，没发现人，才放心地拿起陶罐，转身想走。
“张大人，留步！”沈砚从神像后面走了出来，苏微婉也跟着站了起来。
张勇吓了一跳，手里的陶罐掉在地上，摔碎了，里面的红色粉末撒了一地——正是鹤顶红！他脸色惨白，转身想跑，却被沈砚一把抓住胳膊。
“张大人，你跑不掉了。”沈砚的语气冰冷，“你毒杀李侍郎，受严嵩指使，想牵连夏言，这些我们都听到了。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话好？”
张勇挣扎着，嘴里喊着：“我没有！你们诬陷我！放开我！”
“是不是诬陷，到了陛下面前自然会清楚。”苏微婉捡起地上的一块碎陶罐，“这鹤顶红就是证据，你跑不聊。”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吕芳带着锦衣卫走了进来。原来沈砚在跟踪张勇时，就让老周去通知吕芳了。
“张勇，你可知罪？”吕芳的语气严肃，眼神锐利地盯着张勇。
张勇见了吕芳，知道大势已去，双腿一软，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吕公公，我错了！是严嵩逼我的！他只要我毒杀了李东阳，就给我吏部主事的职位，我一时糊涂，才犯了错，求您饶了我吧！”
“哼，现在知道错了，晚了。”吕芳摆了摆手，“把他押下去，带回宫，听候陛下发落！”
锦衣卫上前，架起张勇往外走。张勇的哭喊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破庙外。
沈砚和苏微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释然。这案子总算有了突破，张勇认罪了，严嵩也难逃干系。可他们心里都清楚，这只是个开始，严党势力庞大，不会轻易善罢甘休，接下来的日子，还会有更多的麻烦等着他们。
阳光透过破庙的窗户，照在地上的鹤顶红粉末上，红得刺眼。沈砚叹了口气，转身对吕芳：“吕公公，我们该回宫复命了。”
吕芳点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沈大人，苏姑娘，这次多亏了你们，陛下一定会很高心。走吧，回宫！”
三人走出破庙，秋风吹过，带来了远处的酱香。沈砚知道，这京城的风波，还远远没有结束。而他和苏微婉，也必须更加心，才能在这复杂的朝堂斗争中，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身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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