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红抬眼望了望日头，阳光已过中，便对赵云拱手道：“赵将军自便，子还有些事要做，恕不能在此招待了。”
赵云颔首：“哥自便。”
别跟在赵云身后的乡勇们个个如坠云里雾里，就连赵云自己，也觉得今日所见之事，一桩桩都在颠覆常理。
他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王红移动，见他走到村中一块空地上，拿起一块半大的木块，在另一块石头上“棒棒棒”地敲了起来。
清脆的敲击声在村里回荡开来，不多时，二十几个刚才还在四处嬉闹的孩子便从各个角落跑了过来，规规矩矩地在空地上坐成几排，背脊挺得笔直。
周围的妇人们也放下手中的活计，三三两两地围坐在孩子们身后，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
赵云一行人站在村口，离得稍远，看不清那边的细节，也听不清具体在些什么，只隐约见又有一人走了过去，似乎正对着孩子们着什么。
赵云的亲卫按捺不住好奇心，脚下一动，便朝着那边走了过去。
赵云见状，并未阻拦，只是远远看着，只见亲卫走到那片空地边缘，便如被定住一般，呆呆地站在那里，再没回来禀报。
赵云心中微动，对身后的乡勇们吩咐道：“你们就在村子外围歇息，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擅自入村，更不许惊扰这里的安宁。”
乡勇们齐声领命，纷纷找了树荫或山石旁坐下休息。
赵云将手中的长枪递给身旁一名乡勇，只腰间佩了长剑，独自一人迈步走进了村子。
越走近那片空地，隐约传来的声音便越清晰。忽然，一个清亮的女声传入耳中，一字一顿道：“下为公。”
紧接着，便是一群孩童稚嫩却整齐的声音，跟着念道：“下为公。”
赵云脚步一顿，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四个字，他曾反复读过，可从未想过会在这样一处“贼寇”盘踞的山村里，从一群孩子口中听到。
他放轻脚步走近，只见空地上，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女正站在一块平整的木板前，木板上用木炭写着四个大字——“下为公”。
少女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梳着简单的发髻，脸上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正指着木板教孩子们认字。
“来，跟着我再读一遍：下为公。”少女的声音清脆悦耳。
“下为公！”孩子们的声音此起彼伏，却透着一股认真劲儿。
念过几遍后，少女拿起一根烧黑的木炭，在木板上一笔一划地写着，一边写一边讲解：“‘’像不像一个张开双臂的人？‘下’字是横画在上，竖画在下……”
孩子们坐在地上，手里都握着一根木棒，在身前的泥地上跟着模仿，脸上满是专注。
少女写完，又来回走动着，俯身查看每个孩子的“作业”，时不时停下来指点几句：“阿牛，你的‘公’字，下面的‘厶’写歪了，要再正一些……”
讲完写字，少女又站直身子，朗声道：“‘下为公’的意思，就是这整个下，是我们所有人共有的。
‘公’字，就是大家、共同的意思。”
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些都是先生教我的，我懂得也不深，你们先把字记牢、写会，等晚上先生来了，再给你们细细讲解。
来，我们再巩固几遍：下为公！”
“下为公！”孩子们的声音更响亮了。
赵云站在一旁，看得怔住了，竟与他那亲卫一般，一时忘了言语。
他目光扫过周围，只见那些围坐的妇人们，手里或是编者草鞋，或是剥着野菜，都安安静静的，听到孩子们念书，也会跟着低声念上一句“下为公”，眼神里没有麻木，反倒透着一丝微光。
不多时，少女拍了拍手：“好了，今日的课就到这里，下课。”
王红立刻站起身，喊道：“起立！”
孩子们“唰”地一下都爬起来，对着少女深深鞠了一躬，齐声喊道：“先生辛苦了！”
少女也笑着回了一礼：“同学们辛苦了。”
话音刚落，孩子们便如雀儿般散开，又在村子里四处跑跳起来，欢声笑语瞬间填满了村落。妇人们也收拾起东西，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继续忙着手头的活计。
这时，几个背着竹筐的妇人从村外回来，筐里装满了新鲜的野菜，另一些妇人见状，便围上去帮忙，一起在溪边清洗起来，水声、笑声交织在一起，一派平和。
王红走到那少女身边，低声了几句话，少女便转过身，目光落在赵云身上，随即大大方方地走了过来，对着赵云盈盈一礼，动作竟是标准的士子相见之礼，口中道：“乡野村姑刘兰，见过赵将军。”
赵云连忙回礼，心中暗叹这村落中饶不凡，朗声道：“刘姑娘不必多礼。”
他身边的亲卫这才回过神，再也忍不住，连刻意压低的粗哑声线都忘了维持，露出原本清亮的女声：“你……你是个女先生？”
刘兰闻言，莞尔一笑：“是先生，其实也是学生。我们这里都是互助互学，我不过是年纪稍长些，先生不在的时候，替他照看一下，教大家认几个字罢了。”
亲卫连连摆手：“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你一个女子，竟然能当先生教孩子们读书……而且，我刚才瞧见，好多女孩子也在跟着学呢。”
在她的认知里，寻常人家的女子，能识几个字已是难得，更别抛头露面教一群孩子，还要男女混在一起。
刘兰闻言，神色坦然：“我们先生，男女本就平等，都该学习进步，这有什么不妥吗？”
她顿了顿，又笑着补充，“我姐姐，还在我们的女兵队伍里呢。倒是这位姐姐，外面的世界，女子当兵怕是不易，你能跟着赵将军，真不简单。”
亲卫被她一口道破身份，脸颊顿时飞红，却顾不上害羞，急忙问道：“你姐姐当兵？你们这……这队伍里，还收女子？”她本想“土匪军里”，话到嘴边又改了口。
刘兰点头：“灾人祸面前，哪分什么男女？都要面对生死。
况且，这乱世之中，女子往往更易遭难，拿起武器保护自己、保护家人，难道不是经地义的事吗？”
亲卫愣愣地看着她：“可……可这怎么就经地义了？这分明是离经叛道啊。”
“姐姐得也有道理。”刘兰并不反驳，只是平静地，“在外面的世界，或许是离经叛道。
但在我们这‘土匪窝’里，男女是一样的，都能干活，都能学本事，也都能拿起枪杆子。”
正着，村子另一头传来了吆喝声：“开饭咯——”
刘兰转头看了一眼，便对赵云和他的亲卫发出邀请：“连年灾荒，家里实在没什么好东西，不过一锅野菜汤还是有的。
只是村里粮少，实在招待不了外面五百多位好汉，只能请赵将军和这位姐姐，赏脸喝碗热汤暖暖身子，还望莫要嫌弃。”
赵云拱手道：“多谢刘姑娘好意，我们自带了干粮，就不叨扰了。”
他的亲卫却拉了拉他的衣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些正在分食的村民，低声道：“哥，我想去那边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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