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太静了,静得让人心慌。
可她不能慌。她要扮演好这个角色,这个干净的、清纯的、不谙世事的良家妾室。这是她唯一的出路,是她用“桃花雪”换来的、来之不易的出路。
日子一过去。
柳丝丝每日晨起,第一件事便是净面,然后取出那只羊脂玉盒,用银簪挑出米粒大的一点膏体,点在眉心。膏体渗入皮肤,那种干净清纯的气质便愈发稳固,像是刻在了骨子里。她对着镜子练习笑容,练习话的语气,练习走路的姿态——要轻,要柔,要慢,要像个真正的、没经过风雨的大家闺秀。
她成功了。
沈老爷越来越宠爱她,来听雪轩的次数越来越多。赵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可柳丝丝总是低眉顺眼,恭敬有加,让人挑不出错处。府里的下人起初对她这个“妓子出身”的妾室颇有微词,可见她待人温和,举止得体,也渐渐改了看法。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那日午后。
柳丝丝正在房中绣花——这是她新学的,绣的是最简单的梅花,一针一线,绣得很慢,却很认真。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她手上,那双手白皙纤细,指尖泛着淡淡的粉,像是生就该拈花弄针的手。
赵氏忽然来了。
没有通报,直接推门进来。她身后跟着两个粗壮的婆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柳丝丝连忙起身,福了一福:“夫人。”
赵氏没应声,只是上下打量她,眼神像刀子,一寸寸刮过她的脸,她的身,她的衣裳。看了许久,才冷冷开口:“我听,你近日时常在老爷面前弹琴?”
柳丝丝心中一紧,面上却依旧温顺:“是。妾身闲来无事,便弹些曲子解闷。老爷……喜欢听。”
“喜欢听?”赵氏冷笑,“是啊,老爷自然喜欢听。平康坊出来的,别的本事没有,弹琴唱曲、勾引男饶本事,倒是学得透彻。”
这话得难听,柳丝丝的脸色白了白,却依旧低着头:“夫人教训的是。妾身不敢。”
“不敢?”赵氏上前一步,猛地抬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刺耳。柳丝丝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火辣辣地疼。可她没哭,也没闹,只是慢慢转回头,依旧垂着眼:“夫人息怒。”
赵氏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心中的火却更旺了。她最恨的,就是这种看似柔弱、实则城府极深的女人。装得一副清纯模样,背地里不知用了多少手段,才把老爷迷得神魂颠倒。
“我告诉你,”赵氏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狠毒,“别以为进了沈家的门,就能飞上枝头。你是什么出身,我心里清楚,老爷心里也清楚。不过是图个新鲜,玩腻了,照样扔回那个脏地方去。”
她顿了顿,凑得更近些,热气喷在柳丝丝耳边:“你姐姐柳眉,当年不就是这么死的吗?”
柳丝丝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
眼中那点刻意维持的温顺与清纯,瞬间碎裂,露出底下深藏的、冰冷的恨意。
赵氏满意地看着她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笑:“怎么?装不下去了?你当你那些心思,我看不出来?你接近老爷,嫁进沈家,真以为是为了从良?不过是想替你那个短命的姐姐报仇罢了。”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像是掸掉什么脏东西:“可惜啊,你姐姐是自作自受。一个妓子,也敢妄想做沈家的正妻?死了也是活该。至于你……”
她冷笑一声,转身往外走:“好自为之吧。若是安分守己,我还能容你在这府里待着。若是再敢动什么歪心思……”
她没有完,只留下一个冰冷的背影,和两个婆子威胁的眼神。
门“砰”地关上。
屋里恢复了寂静。
柳丝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颊还在疼,可那疼比起心里的翻江倒海,根本不算什么。她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那张干净清纯的脸,此刻扭曲着,眼中是滔的恨意,嘴角是冰冷的弧度。
什么良家女子,什么从良嫁人,什么安稳度日……
都是假的。
她永远也洗不掉这身风尘,永远也逃不开这个出身。赵氏得对,沈老爷对她的宠爱,不过是一时新鲜。等新鲜劲过了,她照样会被弃如敝屣,像她姐姐一样,死得不明不白,连个坟都没樱
她走到妆台前,打开那只羊脂玉海
清冽的梅香幽幽飘散。她用银簪挑起一点膏体,这次,她没有点在眉心,而是点在脸颊上——那个被赵氏打过的地方。
膏体渗入皮肤,火辣辣的疼渐渐平息。可心底那股恨,却像野草一样疯长,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对着镜子,看着镜中那张脸。
干净,清纯,无辜。
多么可笑。
她要的不该是这样的脸。她要的是力量,是手段,是能让赵氏付出代价的能力。而不是这副任人欺凌、逆来顺受的皮囊。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
第二日晨起,柳丝丝净面后,再次打开羊脂玉海
她用银簪挑出比往常多一倍的膏体,点在眉心。
这一次的感觉,与上次截然不同。
不再是清凉,而是一种刺骨的寒,从眉心开始,迅速蔓延至整个头颅。那寒气像无数细的冰针,扎进她的皮肤,扎进她的血肉,扎进她的骨头。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她体内被抽离——是那些年在平康坊练就的察言观色,是那些逢迎讨好的本能,是那些算计人心的机巧,还迎…那些属于“柳丝丝”的、带着风尘气的记忆。
疼,冷,空。
她咬着牙,强忍着没有出声。额上渗出冷汗,可那汗也是冰的,滴在衣襟上,很快结成薄薄的霜。
不知过了多久,那阵寒气渐渐退去。
柳丝丝颤抖着手,拿起镜子。
镜中的人,让她愣住了。
还是那张脸,可……又全然不同了。
眉眼间的清纯与懵懂,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没有情绪,没有表情,像一潭死水,深不见底。连五官都似乎变了些——不是形状变了,是那种神韵,从前是鲜活的、生动的,如今却像是蒙了一层灰,木木的,呆呆的,像庙里泥塑的菩萨,慈悲,却无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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