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城的晨曦并未带来安宁，反而像是拉开了又一场追捕的序幕。城中暗哨明显增多，尤其是各城门要道，盘查之严，远超以往。旱路，已然是十面埋伏。
我再次隐匿于城南那片鱼龙混杂的区域，如同受赡野兽舔舐伤口，同时焦急地等待着漕帮的消息。通过罗五留下的隐秘渠道，我将意图传递了出去——我需要一条通往杭州的安全水路。
回应来得很快。当日下午，石七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我藏身的破旧柴房外，轻轻叩响了门板。
“沈大人，五爷安排好了。”他闪身进来，依旧是那副精悍的模样，眼神明亮，“今夜子时，码头‘丙字七号’泊位，有一条运丝的快船直放杭州。船老大是自家兄弟，信得过。我护送你上船。”
我看着他，心中感激，却也沉重。“七兄弟，此行凶险，其他势力恐怕都已张开罗网，你不必……”
石七咧嘴一笑，打断了我：“沈大人，漕帮子弟，应承的事，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何况是五爷亲自交代，沐姐那边也有过话。走吧，趁色还早，我们先挪个地方，这里也不安全了。”
他行事干脆利落，不容我多。我们借着暮色掩护，再次穿梭于复杂的街巷，向着码头方向迂回前进。石七对江宁的每一条暗巷、每一处拐角都了如指掌，巧妙地避开了几波巡逻的官差和形迹可疑的眼线。
子时将近，码头上依旧有零星的灯火和劳作的身影。江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寒意沁人。丙字七号泊位位于码头相对偏僻的一角，一条吃水不深、船身修长的快船静静停泊着，船头挂着一盏不甚明亮的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石七警惕地四下张望，确认没有异常，这才低声道：“就是那条船。沈大人，我们过去。”
我们加快脚步，向快船靠近。眼看还有十几步就能登船，异变陡生！
侧面一堆高大的货箱阴影里，突然转出七八条身影，无声无息地堵住了我们的去路。这些人穿着一水儿的黑色劲装，外罩御寒的深色斗篷，腰佩狭长腰刀，眼神冰冷锐利，行动间带着一种沉凝肃杀的气势。
为首一人，约莫四十上下，面容普通，但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仿佛蕴藏着两汪寒潭。他并未佩刀，腰间悬着一柄造型古朴的长剑，双手自然下垂，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岳峙渊渟之感，气度非凡。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这些人……不是南京府衙的人！南京府衙的力士，哪怕如钱四之流，身上也多少带着些衙门口的油滑与跋扈。而眼前这些人，眼神里只有纯粹的冰冷和漠然，是螭龙的人？不对，这是官面上的人才有气质！但全都是生面孔，我实在无法想到会是那个府衙，东厂？锦衣卫？还是沐姑娘国公府的人？
“沈鹤言？”那佩剑的首领开口了，声音平淡，没有南京官话的腔调，带着一种标准的北地口音，字正腔圆，却更显寒意逼人，“奉督公令，请沈镇抚随我等回京叙话。”他嘴上着“请”，但语气里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督公？北京东厂的人！督公也来南京了？想来永乐帝南巡，随车护行，到也的上。难怪我没认出，且此几人内功极高，在这么静的夜晚，我居然一点察觉都没有！
石七瞬间横移半步，挡在我身前，手已按在了背后那张奇特手弩的机括上，低喝道：“大人，快上船！”
我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徒劳，唯有硬闯！先下手为强，我软剑瞬间出鞘，剑光在昏暗的灯光下划出一道冷电。
几乎在我动的同时，那佩剑首领也动了！他动作看似不快，但一步踏出，竟已掠过数丈距离，腰间长剑不知何时已然出鞘，剑身黯淡无光，却带着一股刺骨的锋锐之意，直刺石七咽喉！这一剑，简单、直接、迅捷到了极致，没有任何花哨，唯有致命的效率！
“心！”我惊呼出声，软剑疾点，试图围魏救赵，攻其必救。
石七反应亦是极快，在剑光及体的刹那，猛地一个侧身，同时扣动了手弩机括！“嘣”的一声轻响，一支短弩箭疾射对方面门！
那首领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嘲讽，刺出的长剑手腕微不可查地一抖，剑尖仿佛凭空生出吸力，“叮”的一声轻响，竟精准无比地点在了弩箭的箭簇之上！弩箭受力，方向偏转，“噗”地射入旁边货箱。
而他的剑势，竟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依旧如同附骨之疽，追着石七的咽喉而去！
快！太快了！这剑法远超我之前遇到的任何对手！
石七竭尽全力闪避，但那一剑仿佛早已算准了他所有的退路。剑光一闪而逝！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石七的身体僵在原地，手中的弩弓“哐当”落地。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我，嘴唇翕动，似乎想什么，但咽喉处，一道极细的血线缓缓渗出，迅速扩大。
“走……”他最终只吐出一个模糊的音节，眼神中的光彩迅速黯淡，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一剑封喉！
我目眦欲裂，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七！”
那首领缓缓收剑，目光冷漠地扫过石七的尸体，如同看着一只被随手碾死的蝼蚁，随即再次落在我身上：“负隅顽抗，格杀勿论。”
另外几名黑衣番子同时拔刀，逼了上来。
悲愤与绝望如同毒火般灼烧着我的理智，但石七用生命换来的逃生机会，我不能浪费！我狂吼一声，软剑将悲愤化为凌厉无匹的攻势，如同狂风暴雨般向挡在身前的两名番子卷去，完全是两败俱赡打法！
那两名番子没料到我突然如此拼命，一时被逼得手忙脚乱。我趁此间隙，足下发力，不顾身后袭来的刀风，向着几步之外的快船亡命扑去！
身后传来利刃破空之声和那首领冰冷的哼声。我感觉背心一凉，一股巨力传来，喉头一甜，但借着这股力道，我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前飞出，重重地摔落在快船的甲板上。
“开船！快开船！”我嘶声吼道，挣扎着想要爬起。
船老大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厮杀惊呆了，听到我的吼声，才如梦初醒，连忙招呼水手砍断缆绳，升起船帆。
岸上，那佩剑首领并未再出手，只是冷冷地看着。其他番子想要追击，却被他抬手阻止。快船借着江风和熟练水手的操控，迅速离岸，驶入黑暗的江心。
我趴在甲板上，剧烈地咳嗽着，吐出一口淤血。背心的衣衫被划破，火辣辣地疼，幸好有软甲和内劲抵御，未伤及要害，但那股阴冷的剑气依旧侵入了经脉，让我气血翻腾不止。
我回头望去，码头上那群黑衣番子的身影在夜色中渐渐模糊，唯有那佩剑首领的身影，如同索命的幽魂，清晰地烙印在我脑海深处。石七倒在血泊中的身影，更是让我心如刀绞。
快船顺流而下，速度极快。我强忍伤痛和悲愤，掏出石七给我的那枚漕帮木牌。船老大看到木牌，神色更加恭敬，安排我进入狭的船舱休息，并拿出金疮药为我处理伤口。
“大人放心，既是罗五爷和七哥交代的人，拼了命也定将您安全送到杭州！”船老大语气坚定。
我靠在冰冷的舱壁上，闭上眼睛，石七临死前那一声“走”，和他涣散的眼神，不断在眼前闪现。北京东厂高手的介入，让局势变得更加凶险莫测。那个佩剑首领的武功，高得令人心寒。
前往杭州的路，注定不会平坦。但我知道，自己已无退路。福昌号，杭州，那里藏着“亲王圭”的线索，也藏着蟠龙与福昌号背后势力勾结的秘密。唯有揭开那里的迷雾，才能为石七报仇，才能在这绝境中，找到一丝逆转的可能。
江水滔滔，载着一叶孤舟和满船的悲愤与决绝，向着未知的杭州，亡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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