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诚与沐姑娘离去后，听雪轩内重归寂静，只余烛火噼啪与我略显粗重的呼吸声。背心的剑气因方才精神高度集中而再次躁动，阴寒之感顺着经脉蔓延，让我不得不盘膝坐下，勉力运转残存内力进行压制。汗水浸湿了内衫，与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摩擦，带来阵阵刺痛。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缓慢流逝。每一刻，都关乎着计划的成败，关乎着生死。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叩击声，是赵诚回来了。他闪身入内，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但眼神明亮。
“大人，事情办妥了。”赵诚低声道，“我已亲自见到周淮安，将修改后的账册副本和您的计划尽数告知。他没有任何犹豫，只了句‘必不负大人与赵大哥所童。他已设法摸清了北京东厂那佩剑首领，姓曹，名震霆，日常落脚在城东的一处隐秘据点。淮安会寻一个最恰当的时机，将账册‘冒险’呈递上去。”
我点零头，周淮安的果决在我的意料之郑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这是绝境中最好的出路，也是报答赵诚知遇之恩的机会。“务必提醒他，曹震霆此人武功高强，心思缜密，呈递账册时，既要表现出惶恐与愤慨，更要显得对冯太监势力心有余悸，分寸拿捏至关重要。”
“属下已再三叮嘱。”赵诚应道，“淮安机敏，懂得随机应变。”
又过了半个时辰，沐姑娘也悄然返回。她带来了一卷略显陈旧的羊皮纸，上面用精细的笔触绘制着鸡鸣寺的详细布局图，甚至标注了一些不为人知的偏殿、僧舍和可能的密道入口。
“这是府中旧藏，多年前一位高人所赠，应该比市面上流传的图样更为精准。”沐姑娘将图纸在桌上铺开，指向几个被朱笔圈出的位置，“根据太祖那首诗，‘鸡叫一声撅一撅，鸡叫两声撅两撅’，我推测关键可能在于寺内与‘鸡鸣’或‘声响’相关，且需要‘触动’的机关。鸡鸣寺内，有闻鸡亭、警世钟楼、以及这座据能感应地气、偶尔会发出异响的‘毗卢殿’。”
她的手指最终落在图纸上“毗卢殿”的位置。“搭位于寺院后山僻静处，供奉毗卢遮那佛，殿内有青石地砖，传下有空洞，人行其上，步履沉重时偶有回响，似有中空。‘撅’字，或可解为‘撬动’、‘触动’簇砖？而‘三声唤出扶桑日’，毗卢殿坐西朝东，殿门正对东方，每日晨光最先照射入内，正是‘扶桑日’之象。‘扫退残星与晓月’，或指需在黎明前、星月尚在之时完成机关开启？”
沐姑娘的分析条理清晰，结合图纸，让那首看似粗鄙的诗句瞬间有了清晰的指向。毗卢殿，极有可能就是“金龙秘库”的入口所在！
“沐姑娘心思缜密，此言大有道理！”我心中振奋，伤势带来的虚弱感似乎都减轻了几分。有了明确的目标，总好过在偌大的寺院里盲目搜寻。
“此外，”沐姑娘又道，“我已通过几个互不关联的渠道和七婆婆那边，都去吹过风了。”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推进。
夜色愈发深沉，南京城仿佛一头躁动不安的巨兽。我们三人不敢有丝毫松懈，反复推敲着明晚行动的每一个细节，设想可能出现的各种意外及应对之策。鸡鸣寺的防卫力量、落星墩可能爆发的冲突规模、周淮安能否顺利取得曹震霆的信任……变数太多，唯有准备充分，方能增加一线胜算。
子时过后，王校尉和李校尉那边也终于有了回音。消息是通过漕帮的特殊渠道，几经辗转才送到沐姑娘手中，只有简短的几个字：“船已盯住，落星墩，子时。”
这意味着，螭龙运送金银的船只已被王、李二人借助漕帮的力量监控起来，确认了明晚子时在落星墩交割。最后一个关键环节也已就位。
黎明前夕，是最黑暗，也是最寒冷的时刻。听雪轩内，烛火燃尽，我们只能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光，默默调整着状态。
“大人，您的伤……”赵诚看着我依旧苍白的脸色，担忧道。
“无妨，还撑得住。”我摆了摆手，体内剑气虽未被驱散，但在沐姑娘连日来的帮助下，已能勉强压制，不动用大量内力的情况下，支撑行动应该问题不大。左肩和背后的伤口也结了痂，只要不进行剧烈搏杀，便无大碍。
现在，只等夜幕再次降临。
这一日，南京城表面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东厂番子的巡逻明显加强了频率，锦衣卫的调动也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息。市井之间，关于落星墩的各种流言开始悄然传播，虽未指名道姓，但“巨额交易”、“官匪勾结”、“京城来人大清洗”之类的字眼，足以让嗅觉敏锐之人感到山雨欲来。
我们躲在听雪轩内，如同蛰伏的猎手，静静等待着猎物入彀，等待着那决定命阅时刻到来。
黄昏时分，沐辰再次送来消息：周淮安已成功将“账册”呈递曹震霆！据远远观察的眼线回报，曹震霆看过账册后，虽面色不变，但立即召集了手下所有北京东厂的高手，显然已下定决心要在落星墩动手。周淮安也被暂时留在其身边“协助”，这初步的信任，已然建立！
“好！”我忍不住低喝一声，周淮安这一步棋，走对了！
夜幕，终于如同巨大的黑色帷幕，缓缓笼罩了南京城。
我们最后一次检查了随身物品：我怀揣螭龙玉佩，丝帕内容早已烂熟于心；赵诚配备了强弓、利刃和飞爪；沐姑娘则准备了一些应对机关和疗赡药物。沐昕虽然没有直接露面，但沐姑娘暗示，国公府的力量会在必要时，于鸡鸣寺外围提供一些“便利”，确保我们不被闲杂热干扰。
子时将近。
远远地，从秦淮河落星墩的方向，隐隐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喧嚣声，似乎还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虽然距离甚远，听不真切，但那躁动的声浪，无疑证实了我们的计划正在生效——落星墩，已经乱起来了！
“时候到了！”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与紧张，看向赵诚和沐姑娘。
两人眼神坚定，同时点头。
没有再多言语，我们三人如同三道幽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听雪轩，借着夜色的掩护，避开巡夜的兵丁和可能存在的眼线，向着钟山脚下那座在夜色中静默矗立的千年古刹——鸡鸣寺，疾行而去。
身后，是已然化为修罗场的落星墩。前方，是隐藏着洪武秘藏、决定未来命阅幽深古寺。
今夜，要么揭开谜底，掌控那足以撼动下的力量；要么，便可能永沉于此，与这古老的秘密一同被尘埃掩埋。
路，就在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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