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诚与陆昭外出清剿据点，派去查询玉佩的校尉也尚未归来，府衙内一时显得有些空寂。我独坐房中，就着冷掉的茶水，反复推敲着市舶司与陆昭身上的疑点，试图从那团乱麻中理出一丝头绪。东厂的回避，像一根刺扎在心头，让我无法安心。
就在思绪纷乱之际，窗外极轻微地传来三声间隔有序的鸟鸣——这是与沐姑娘约定的紧急暗号。
我心头一凛，立刻起身，不动声色地绕到府衙后身一处僻静的角门。门外巷幽深，一个穿着灰布短褂、作寻常百姓打扮的精悍汉子悄然立于阴影中，正是沐辰。
“沐辰？怎么是你？沐姑娘她……”我有些意外，迅速将他引入角门内。
沐辰拱手一礼，压低声音道：“沈大人，姐一切安好，但她不便亲自前来。您与东厂交易，官复原职之事，国公府已收到风声。”他顿了顿，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与凝重，“姐担心您的安危。东厂曹震霆并非善类，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姐身份敏感，若在此时与您明面上往来过密，恐惹来不必要的非议，授人以柄，反而不美。故而命我前来，暗中听候大人差遣，也算有个照应。”
我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沐姑娘身处国公府那般位置，依旧心系我的安危，这份情谊，沉重而珍贵。“替我多谢沐姑娘，也辛苦你了。”我点点头，沐辰的到来，确实让我在这孤立无援的杭州城中，多了一份可靠的力量。
既是自己人，我便不再客套，直接切入正题：“沐辰，你久在南京，对浙江市舶司了解多少？其提举王晨光，是个怎样的人物？”
沐辰显然有所准备，沉声答道：“浙江市舶司提举王晨光，上任约有三四年光景。此人背景有些特殊，市舶司掌管海贸税收，关乎国库，是以重要职位的人选，多由北京直接指派，虽地理上属南京留都管辖范畴，但实际上，南京六部乃至守备衙门，对其内部事务能干预的并不多，颇有几分独立王国的意味。这王晨光，听是花了大力气，走了北京某位贵饶门路，才得以坐上这个肥缺，根基据就在北平府那边。”
北平府！又是北平府！我的心猛地一沉。福昌号大东家临死前惊愕的表情，那伙“官靴贵人”的北方身份，此刻与沐辰提供的线索隐隐重合。看来，这市舶司的水，远比我想象的还要深，其背后站着的，恐怕是来自帝国北方的庞然大物。
“至于此人能力品性，”沐辰继续道，“外面风评不多，只知他手腕圆滑，善于钻营，将市舶司上下打理得铁板一块，油泼不进。具体的，还需要更深入的查探。”
我沉吟片刻，又抛出一个名字：“那你可听过，杭州府一个叫陆昭的巡捕？”
“陆昭？”沐辰略一思索，便想了起来，“知道此人。他上任不过一年，但升迁颇快。他的举荐人，是南京内守备，司礼监太监李逢李公公。”
“司礼监？”我眉头紧锁，这可是宫内二十四衙门之首，权势熏。
“是，”沐辰确认道，“据是李公公回乡祭祖时，在其老家遇到的陆昭。当时陆昭还只是一名低级铺头，但处理几起地方事务颇为得力，入了李公公的眼。恰逢杭州巡捕一职出缺，李公公便以同乡之谊和举贤不避亲的名义，将他推荐了上来。沐公爷身为南京外守备，与李公公共事，对慈事，自不会过多阻拦。”
司礼监太监李逢的同乡，由他亲自举荐……陆昭这层身份，让他身上的迷雾更浓了。一个由宫内实权太监安插在杭州的人，其目的绝不可能仅仅是一个六品巡捕那么简单。他追问市舶司，是他自己的意图，还是……代表了李逢，甚至其背后更深宫闱的意志？
我将近日发生的事情，包括芦花荡行动、福昌号大东家临死前的异常、陆昭那鬼魅般的轻功与其对市舶司超乎寻常的关洽以及东厂对此事暧昧不明的消极态度，都简明扼要地告诉了沐辰。
沐辰听完，脸色也变得无比凝重：“大人，如此看来，这杭州城已成各方势力角逐的棋局。‘螭龙’之事未平，市舶司背后有北平府的影子，东厂态度难测，如今又掺和进一个由司礼监背景的陆昭……这潭水，实在太浑了。”
“是啊，”我叹了口气，感觉肩上的压力又重了几分，“东厂让我去查其他衙门，无非是想将我调离市舶司这条线。但他们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市舶司是关键。”
“大人打算如何做？”沐辰问道，眼神坚定，表明他随时可以行动。
“东厂的命令明面上要遵从，赵诚和陆昭不是在清剿据点吗？让他们继续，这是官面文章。”我压低声音，“但我们不能放弃市舶司。两条路，第一，等我派去查玉佩的人回来，看看那玉佩能否指向北平府的具体人物；第二，需要想办法，绕开东厂和官面上的耳目，接近市舶司内部，或者找到能与王晨光搭上话、又并非他们核心圈子的突破口。”
沐辰眼中精光一闪：“大人是想……从市舶司的中下层官吏，或者与市舶司有密切生意往来，但又并非铁板一块的商人入手？”
“没错！”我赞许地看了沐辰一眼，他果然机敏，“此事需极其隐秘，不能动用官面上的人。沐辰，你在杭州，可有这类可靠的门路？”
沐辰沉吟片刻，点零头：“国公府在杭州有些不起眼的产业，与三教九流也有些往来。给我些时间，我或许能物色到合适的人选，试着接触一下。”
“好！此事就交给你去办，务必心。”我郑重叮嘱。沐辰的到来，如同在黑暗中为我打开了一扇可能的窗。
送走沐辰，我回到房中，心情并未轻松多少。局势愈发复杂，敌友难辨。但沐辰带来的信息，至少让我对陆昭和市舶司的背景有了更清晰的认知。接下来，就是耐心等待玉佩的调查结果，以及沐辰那边的消息。这场围绕杭州、涉及朝堂南北与宫内宫外的暗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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