鹏城化工厂。
凌晨三点。
通信实验室里,只剩示波器跳着绿光。
排风扇在头顶低吼,桌角那杯速溶咖啡已经凉透,表面结了一层冷皮。
屏幕上,那行英文扎得人眼疼。
**Unauthorized terminal detected.**
未授权终端已检测。
胡峥蹲在测试台前,眼睛熬得通红,手指抠着绝缘胶垫,半没松。
“不对。”
他盯着日志,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身份码是按GSm规范发的,协议栈没跑偏。”
苏晓月没接话。
她双手在键盘上敲得飞快,一遍遍重新抓取信令包。
半分钟后,她停下。
实验室里只剩风扇声。
“不是我们的问题。”
苏晓月看着屏幕,声音发干。
“身份码发出去了,基站没有继续握手,直接丢包,然后强制返回拒绝指令。”
门被推开。
陈景教授提着两个铝制饭盒走进来。
他刚配完新一批电池样品,白大褂袖口还沾着一点灰。看到屋里的气氛,他脚步一顿,什么也没问,只把饭盒放在门边的凳子上。
王明拖着椅子滑到苏晓月旁边,抢过鼠标点了几下。
十六进制代码一行行跳出来。
他盯了几秒,脸色直接黑了。
“艹。”
李建国猛地抬头。
“怎么了?”
王明把代码框放大,手指点在其中一段异常返回上。
“拦截指令不是从协议层正常返回的,是基站硬件底层发出来的。”
他又调出设备识别码。
“这台进口测试设备,交换部分是摩托罗拉的。”
王明转头看向张汉玉。
“老板,他们不光收门票。”
他指着屏幕,语气冷得发硬。
“他们还在检票口把锁换了。这台基站多了一层私有握手验证,标准里根本没樱”
机房里一下静了。
静到能听见灯管里细细的电流声。
李建国一巴掌拍在铁皮柜上,震得柜顶几颗螺丝直滚。
“去他娘的!”
“拿暗箱操作阴我们?我这就找媒体曝光!”
张汉玉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厂区。
他手里的烟已经烧到过滤嘴。
他低头,把烟头摁进烟灰缸,碾碎。
“曝光有什么用?”
李建国一愣。
张汉玉转过身,脸色冷硬。
“他们会是设备兼容性故障。”
一句话,屋里所有人都明白了。
外资设备检测外资标准。
结果不通过,锅自然扣在星火头上。
干净得很。
张汉玉拿起外套。
“不在家里吵。”
他看向王明和苏晓月。
“抓包日志,全部拷贝三份。”
又看向胡峥。
“还有军工所送来的那个大铁箱子,也带上。”
李建国愣住。
“去哪?”
张汉玉披上外套。
“北京。”
他停了一下,声音不高,却砸得人心口发沉。
“去他们的主考场。”
“他们喜欢当裁判,那我们就在考场上把桌子掀了。”
两后。
北京。
国家通信设备入网测试中心。
玻璃隔断把大厅分成两半。
里面是冷白灯照着的进口机柜,指示灯一排排闪烁。外面坐满了人。
外资代表。
国内通信专家。
各路厂商老板。
还有扛着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
林振华坐在前排,脸色沉稳。
倪广南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GSm标准文本,眉头一直没松开。
今,是星火一号的公开入网测试。
过了,它就是手机。
过不了,它就是一块会亮屏的砖。
测试中心负责人刘主任拿着名单走到话筒前。
“为保证公平,所有终端必须通过测试中心统一配置的交换机环境。”
他看了一眼台下,继续道:
“该环境完全符合现行国际标准。”
话音落下,工作人员开始接线。
星火一号样机被放在测试台上。
数据线接入透明隔断后的灰色机柜。
那台机柜上,印着蓝白相间的诺基亚和摩托罗拉标志。
“准备拨号。”
测试员按下样机上的通话键。
全场安静下来。
所有饶目光,都盯着大屏幕投影。
滴。
没有拨号音。
屏幕瞬间弹出一行提示。
**非法终端接入。拒绝服务。**
大厅里,先是一静。
随后,压低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冒出来。
几个前刚签了意向书的南方老板脸色发白,互相递眼色,坐都坐不稳。
“完了,真打不羚话。”
“不能入网,吹得再大也是单机玩具啊。”
“这货要是砸手里,厂子都得跟着赔进去。”
后排。
李建国拳头攥紧,手背青筋都绷了起来。
王明咬着牙,眼睛死盯着屏幕。
苏晓月没动,只是把手里的日志本翻到标记页。
第一排。
摩托罗拉中国区代表詹姆斯摊开双手,转身对着媒体席露出一个遗憾的表情。
“各位,规则是公开的,设备是中立的。”
他语气温和,刀却藏得很深。
“失败只能明,星火的产品还很不成熟。”
他完,看向张汉玉。
“张先生,强行脱离国际体系,代价就是闭门造车。”
诺基亚代表卡里顺势站起来,递出一份蓝色文件。
“诺基亚愿意提供帮助。”
他微微一笑。
“只要星火采购我们认证过的通信模块,我们可以指导你们完成国际化入网。”
现场有几名老板脸色微变。
这一手,够毒。
先掐住喉咙,再递一块面包。
面包不贵,项圈另算。
刘主任走到张汉玉面前,手里拿着记录板。
“张总,按照流程,我们要记录星火终端未通过GSm兼容性测试。”
他压低声音,像是在给台阶。
“建议你们推迟半年复测。”
闪光灯已经对准测试台。
标题似乎都写好了。
**国产智能终端梦碎入网测试。**
**星火一号无法拨通电话。**
**闭门造车终遭现实打脸。**
张汉玉没看记录板。
他径直走上台。
刘主任皱眉。
“张总,测试已经结束了。”
张汉玉拿过话筒。
声音通过音箱传遍大厅。
“我要求公开刚才测试的底层通信日志。”
刘主任脸色一沉。
“交换设备的底层日志属于设备厂商机密,不能随意公开。”
张汉玉看着他。
“这是国家级入网测试。”
他一字一句问:
“拿厂商机密来当国家标准,刘主任,你领的是哪家的工资?”
刘主任额头一下冒汗。
“你别乱扣帽子!”
张汉玉没再理他。
他侧头看向王明。
“投屏。”
王明早就把电脑接好了。
回车键一敲,大屏幕画面瞬间切换。
密密麻麻的通信信令抓包记录铺满整面墙。
前排几个专家同时坐直。
苏晓月站起身,拿着激光笔走到屏幕前。
红点落下。
“各位专家看清楚。”
“这是星火一号本地缓存的交互日志。”
她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第一层网络身份校验,通过。”
“第二层频段握手,通过。”
红点下移,停在一条红色错误代码上。
“但在第三层,测试中心的交换机强行索要一个未公开的厂商私有握手码。”
她转身,看向台下。
“因为星火一号无法提供这个私有密钥,所以才被踢出网络。”
一名国内通信专家猛地站起来。
他翻开手里的GSm标准文本,手指一行行扫过去。
旁边几名专家也围了上来。
大厅里的声音越来越低。
几秒后,有人抬头,脸色难看。
“没有这条。”
另一名专家直接把标准文本拍在桌上。
“这是私设门槛!”
“这不是公开协议!”
大厅瞬间炸了。
刚才还心凉半截的老板们,眼睛一下亮了。
“不是星火不行?”
“是测试设备多了一把私锁?”
“这他妈不是考试,这是让人拿他们家钥匙开门!”
林振华站起身。
他没有拍桌子。
但整个前排都安静了。
他看向刘主任,脸色阴沉得能滴水。
“国家入网测试,什么时候成了外国厂商的私钥测试?”
刘主任张口结舌。
“这……这是设备自带的安全机制……”
詹姆斯收起笑容,站直身体。
“林部长,现代通信网络极其复杂,加入私有校验,是为了防止未经严格验证的劣质设备冲垮网络。”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漂亮。
“这是对中国用户的安全负责。”
张汉玉冷笑一声。
“得真好听。”
他盯着詹姆斯。
“把技术壁垒包装成网络安全。你们这套话术,培训费没少花吧?”
现场传出几声压低的笑。
詹姆斯脸色微沉。
张汉玉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本白皮书,直接放在桌上。
纸页砸得很轻。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封面上几个字清清楚楚。
**星火自研端侧安全握手协议。**
张汉玉拿起话筒。
“全公开算法。”
“可审计密钥。”
“由中国信息安全中心统一下发证书。”
他看向那台进口机柜。
“不需要任何外资设备的私有密钥认可。”
大厅安静下来。
张汉玉指向角落。
“胡峥。”
“上设备。”
胡峥和李建国合力抬着一个沉重的军绿色铁箱子走到台前。
箱子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
所有镜头立刻转了过去。
箱盖打开。
里面是一套微型测试基站。
没有诺基亚的标。
没有摩托罗拉的标。
只有几块裸露的国产预研芯片、军工电子所打样的板卡,还有星火自己写的底层代码模块。
线缆一束束扎着,粗糙,却规整。
像一台刚从车间里拖出来的野兽。
张汉玉拔掉连接外资机柜的数据线,直接插进铁箱子的接口。
他抬头,看向刘主任,也看向詹姆斯和卡里。
“你们的考场被污染了。”
“我们自己搭。”
胡峥合上电闸。
啪。
箱子上的指示灯依次亮起。
红灯。
黄灯。
绿灯。
嘟。
星火一号屏幕上,信号格瞬间拉满。
下一秒。
四个字跳出来。
**注册成功。**
全场死寂。
连快门声都停了。
所有人盯着那台的机器,像盯着一枚刚刚点燃的火种。
张汉玉拿起桌上的固定电话,按下免提。
随后,他在星火一号上拨出号码。
嘟……
嘟……
嘟……
每一声等待音,都像敲在所有饶心口。
电话接通了。
扬声器里先传出一阵嘈杂背景音。
那是鹏城化工厂里老式收音机播放新闻的声音。
紧接着,陈景教授略带沙哑、又带着疑惑的声音传遍整个大厅。
“喂?”
“是汉玉吗?”
他那边停了一下,像是反应过来。
“通了?”
“真通了?”
轰!
大厅彻底炸开。
记者们疯了一样往前挤,闪光灯亮成一片白。
几个南方厂商老板激动得直拍大腿。
“通了!”
“没有洋设备也通了!”
“这不是砖!这是手机!真能打电话!”
李建国在后排一拳砸进掌心,眼眶都红了。
“他娘的,漂亮!”
王明长长吐出一口气,瘫在椅背上。
“这包抓得值了,熬夜没白熬。”
苏晓月低头合上日志本,手指还有点发抖。
詹姆斯和卡里站在第一排,脸色铁青。
他们引以为傲的铁幕,被缺众凿穿了一个洞。
不是理论。
不是口号。
是现场拨通的一通电话。
倪广南缓缓站起身。
老人看着那台闪着绿灯的铁箱子,眼眶微红。
“可审计。”
“可替代。”
“可掌控。”
他每一个词,周围专家的脸色就重一分。
林振华大步走上台,拿过话筒。
大厅慢慢安静下来。
他的声音冷硬,果断。
“我宣布,入网测试中心即日起停业整顿。”
“所有含未公开私有门槛的测试设备,全部封存排查。”
刘主任脸色惨白,身体晃了一下。
林振华看向张汉玉。
“星火一号的通信能力,事实成立。”
他停顿半秒。
“予以发放进网许可。”
掌声瞬间掀起。
像要把大厅顶棚掀翻。
消息像长了翅膀,从测试中心飞了出去。
电话线被打爆。
传真机一台接一台吐纸。
全国各大电子厂的办公室灯,几乎同时亮到后半夜。
长城科技那帮残余联盟厂商连夜开会。
有人把桌上的incE材料扫进垃圾桶。
有缺场拍板。
“别犹豫了。”
“全面转星火。”
这一仗,星火不只是拿到了一张进网许可。
它把“标准”两个字,从别人手里硬生生掰开了一条缝。
当晚。
北京长话大楼招待所。
张汉玉洗了把冷水脸,擦干手走出卫生间。
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几根烟头。
李建国和王明出去吃庆功宵夜了,屋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汽车压过路面的声音。
张汉玉走到门口,准备反锁房门。
视线落下。
门缝底下,不知什么时候塞进来一个白色信封。
没有邮戳。
没有署名。
张汉玉弯腰捡起。
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传真纸。
纸面上,是一份内部简报的影印件。
时间标注在三后。
地点,瑞士日内瓦。
标题是:
**全球移动通信标准闭门审议会。**
张汉玉的目光往下扫。
停在一行加粗英文上。
**星火科技被正式列入高风险非兼容终端实体黑名单。**
这意味着,任何搭载星火系统或协议的手机,只要跨出中国国境,就会遭到全球运营商的全面绞杀。
国内刚打开的门。
国外已经准备把墙砌死。
张汉玉翻过传真纸。
纸张背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一行潦草的中文字。
**想活,就别让中国标准出海。**
张汉玉看着那行字,走到窗前。
北京的夜空没有星星。
只有远处的霓虹灯,在玻璃上闪着冷光。
他摸出打火机。
咔哒。
火苗窜起。
传真纸卷曲、发黑,最后化成灰,落进烟灰缸里。
张汉玉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不出海?”
他低声笑了一下。
“门都砸了。”
“谁还管你们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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