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声音变了。
不再是气泡炸裂的咕嘟声，不再是水浪拍岸的哗啦声，而是一种沉闷的、低沉的、从潭底传来的轰鸣声。
那声音像打雷，但比打雷更厚重；像地震，但比地震更持久。它一下一下地响着，间隔越来越短，声音越来越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潭底一下一下地撞击着什么。
叶云舟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震动。
不是他的错觉，是真正的、物理意义上的震动。
泥土在他的脚下开裂，碎石在地面上跳动，老树的根在土壤中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是随时会被连根拔起。他后退了几步，徒离岸边更远的地方，蹲下来，一只手撑着地面，一只手挡在面前，死死地盯着寒潭的方向。
“轰——”
第一声巨响从潭底传来。
寒潭的水面猛地向上隆起，像有一座火山在水下喷发。
水面的中央鼓起一个巨大的水包，水包越鼓越高，越鼓越大，大到叶云舟觉得它会一直鼓到上去。
然后水包炸开了，不是碎裂，是气化。
寒潭里的水在那一瞬间全部变成了水蒸气，连变成热水的过程都省略了，直接从液体变成了气体。
白色的水雾从潭底喷涌而出，像一朵蘑菇云从地面升起，带着毁灭地的气势冲向空。
水雾的温度高得吓人，叶云舟能感觉到那股热浪扑面而来，把他的头发烤得卷曲，把他的皮肤烤得发红。
白色的水雾在上升的过程中遇到了冷空气，开始迅速凝结，变成一片浓重的、伸手不见五指的白雾。
白雾从潭面开始向四周扩散，像一床巨大的棉被，缓缓地、无声地、不可阻挡地覆盖了整片密林。
树木在白雾中变成了模糊的影子，阳光在白雾中被散射成一片柔和的白光，所有的声音都被白雾吸收了，这个世界在这一刻变成了一片无声的、纯白的、没有边界的虚空。
叶云舟蹲在白雾中，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还在震动，而且都比上一次更强烈。
震动停了，戛然而止。
白雾还在，浓得化不开，黏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像一层湿透的薄纱。
叶云舟蹲在原地没有动，他的膝盖有些发酸，但他不敢站起来。
他不知道白雾里藏着什么，不知道那些翻腾的鱼会不会突然从哪个方向蹦出来，不知道阳极果会以什么样的姿态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时间变得很慢。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白雾开始变淡了。不是从某一个方向开始消退，而是整体的、均匀的、像一块被水浸泡的墨迹缓缓散开一样的变淡。
光线从雾层上方透下来，起初是模糊的、乳白色的光晕，然后渐渐变得清晰，变得明亮，变得能分辨出物体的轮廓。
树木的影子从白雾中浮现出来，一棵一棵，像从水底慢慢升起的幽灵。
阳光重新照在地面上，照在那些被水雾打湿的蕨类和苔藓上，照在叶云舟沾满泥浆的头发和肩膀上。
水潭没有了。
叶云舟站起来，看着原本是水潭的地方，愣了很久。
那里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坑洞，坑壁是湿漉漉的岩石和泥土，坑底是一片狼藉的淤泥和碎石。
坑洞的直径比原来的水潭大了将近一倍，深度更是夸张，从坑口往下看，至少有十几丈深，坑底的淤泥里还有几条鱼在翻滚，身体在泥浆里扭来扭去，鱼鳞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水潭变成了一个干枯的洞穴。
那些在潭底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石头和泥沙被翻了出来，暴露在阳光下，散发着一种潮湿的、陈腐的、带着鱼腥味的气息。
坑壁上有一层薄薄的冰晶，在阳光的照射下正在快速融化，融化的水滴顺着岩石的缝隙往下流，滴在坑底的泥浆里，发出细密的滴答声。
坑洞的最深处，一团微弱的光芒在跳动。
不是刺目的金色，不是冰冷的蓝色，而是一种柔和的、温暖的、像晨曦一样的淡金色光芒。
光芒很弱，弱到在阳光下几乎看不到，但叶云舟看见了。他的眼睛在看见那团光芒的瞬间就锁定了它，像是在一片荒原中看见了唯一的一盏灯。
阳极果从坑底缓缓升起。
它的速度很慢，慢到叶云舟能看清它上升的每一个细节。
它在坑底的淤泥上方悬浮了片刻，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积蓄力量，然后开始缓慢地、稳定地、不可阻挡地向上升。每上升一尺，它的光芒就亮一分；每上升一丈，坑壁上的冰晶就融化一片。
它经过的地方，空气中的水汽被蒸发了，留下一道干燥的、温暖的轨迹。
叶云舟站在坑口，低头看着阳极果一点一点地靠近。
阳极果飘出了坑口，悬浮在叶云舟的掌心上方三寸的位置。
叶云舟看清了它现在的样子。
只见阳极果的外貌再次发生了变化。
以前的阳极果差不多是鸭蛋大，体表紧密分布着光滑规律的蛇鳞状锯齿果皮，金色的光芒从内部向外均匀地散发而出。
现在的阳极果比原来大了一圈，果实表面的光滑变成了粗糙，那个精美的鹅蛋形已经消失不见。
在吞噬寒火后，阳极果的表面出现了一些十分明显的棱角。这种棱角分布并不规律，很像一些孩子捏的泥人。
那些纹路密密麻麻的蛇皮，也随着凸起一同显现而出，十分的扎眼。
除了外貌，连颜色也变了。
不再是那种纯粹的、明亮的金色，而是在金色的底色上多了一层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蓝。那种蓝不是附着在表面的颜色，而是从果实内部透出来的、与本体的金色融为一体的、不分你我的颜色。
他把阳极果托在掌心上，看了很久。
阳光照在它身上，那些细密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金色和蓝色的光晕在空气中缓缓扩散，像是在呼吸。
刚才的动静不，而且灵气浓度忽高忽低，很容易吸引来妖兽。因此，为了避免多生事端，叶云舟收起阳极果后迅速离开了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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