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萌神情黯然下来……
当初三爷爷被苏建辉送进敬老院的时候，他们就不同意。
可无奈当时成功大伯和父亲怎么吵，怎么闹，他们和三爷爷也就是叔侄关系，比不上苏建辉和三爷爷的父子关系，做不了这个主。
成功大伯是真把三爷爷当亲生父亲看，对三爷爷和自己的父亲，是一样的好，一样的孝顺。
三爷爷被送进敬老院后，他也去看望几次，每次都被拒之门外。
苏建辉对成功大伯的戒备很重，深怕成功大伯会在三爷爷耳边念叨些什么。
从苏家村到市里的敬老院，少也要三个时车程，去看望一次，大半的时间就没了。
但成功大伯还是常常去探望老人家，看护受苏建辉的指示，不让其他人进屋探望，成功大伯就摸准了老人家饭后在园子里的散步时间。
可那时间常常就是六点以后，每次成功大伯见着三爷爷，不了两句话，便要走了，等回到苏家村，便已是半夜。
苏爸爸觉得大哥这样太辛苦，便两礼拜买一箱牛奶，一些老年人营养品和当季的水果，按时的送去敬老院。
见不着三爷爷的面，但一直叮嘱看护，营养品一定要给老人家吃。
可纵使这样，因为时间和空间的关系，怎么也不可能像老人家在家一样的悉心照顾。
三爷爷去世的消息传进家里，成功大伯当时就泪如雨下，直懊恼自己就算是和苏建辉打个你死我活，都该把三爷爷留下，而不是送去什么破敬老院……
他悔恨的整晚都睡不着觉。
“那三爷爷现在是在……建辉大伯那？”
“遗体现在在苏家村，明送葬。你大妈家里，设灵堂不合适，还是在乡下办。”
“这会儿又是不合适了？当时把三爷爷接走的时候，不是家里挺大的么！”
苏萌愤懑难平。
苏妈妈起身把萌面前的碗收掉，
“好了，苏建辉这一家子也不是第一这个德行，时间不早了，赶紧洗洗睡，明要早点去乡下。”
苏萌点零头，看了眼苏成济，伸手搂过苏成济的手臂，靠在他身上，
“老爸，你相信我，将来你和妈妈老了，我死都不会把你们送敬老院！”
苏成济长舒一口气，而后看向在厨房里洗碗的苏妈妈，
“反正只要让我和我老婆在一起，敬老院也不要紧。”
“……”
苏萌挠挠头发，看看苏爸爸，又看看苏妈妈，想，将来他们总有一个人会先离开人世，万一是妈妈先走，那爸爸——
“要是我先走也就罢了，要是你妈妈先走，我可告诉你，你别拦我，我得和你妈妈一起走。”
苏成济突然道，仿佛是听到苏萌心中所想。
他的很轻松，仿佛这是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可萌听着，内心却受到了极大震动。
苏成济打了个哈欠，苏萌起身，拍拍老爸的背，
“我才不拦你呢。”
“咦！你这丫头不按常理出牌啊！怎么都应该拦一下老爸的么？”
“不是你不让我拦的么？”
“我不让你拦，你就不拦啊？你现在嫁人了，果然没有以前那么爱我了……”
着，苏成济便伤感起来。
苏萌扶额，你这是什么情况嘛，感觉老爸现在真的是很玻璃心……
“拦什么？”
苏妈妈从厨房出来，便听到丈夫在那哀嚎，便随口问道。
“我和萌萌，将来你要是先死了，我就和你一块儿，让她别拦着我，结果她还真的就——诶哟！”
苏成济话没完，苏妈妈当即就敲了下丈夫的头，
“你脑子有坑啊！这些有的没的！”
“……”
苏爸爸被苏妈妈这么一呵，就呵的没声了。
萌偷笑着上楼，进了卧室，洗漱完后便往床上一躺，行李也没收。
她看着花板，一时间思绪繁复。
有时，她觉得这世界美好的不像话，人与人之间，彼此疼爱，彼此信任，彼此扶持。
可有时，她又觉得这世界晦暗的让人难以接受，友情，亲情，爱情，都薄如蝉翼，那么轻易就可以被碾成粉末，风一吹，便什么都不是了。
花板上仿佛倒映出了三爷爷黝黑的面孔，皮肤老皱，笑起来，眼窝很深，眼角上有好几道皱纹都跟着上扬。
“萌萌来了啊，快来三爷爷家里，三爷爷给你拿好吃的，快来……”
“啊！三爷爷，我想吃糖，就，就是有点儿酸，又有点甜的那个！”
“好好，诶，慢点儿！别摔了！”
“三爷爷，抱……”
这一晚，萌萌睡得很深，梦里全是那个和自己相处不多，却慈祥温和的老人。
有粗糙的手掌，磨上她的脸，会有点蹭人。
穿着老旧的布衣，有时候刚从农田里回来，一身脏泥，为了抱抱他们，还特意洗澡换衣服……
房间里家具陈旧，但柜子里有一个箱子，永远塞满了零食……
那时候，村头的卖部里，糖就一毛两毛钱一颗，那些膨化食品也就几毛钱一包，村里的孩子常常用力攥着那几个硬币去买，买了就含在嘴里，一边玩一边吃。
三爷爷一开始买的就这些。
但后来不知怎么的，三爷爷给他们买零食再也不去村头卖部，要么托人出了村子去镇上买，要么自个儿穿戴整齐，把钱拴在裤腰带里，去镇上的超市里买。
萌到了十六七岁的时候，无意听爸爸和妈妈提起过这事儿。
是当时苏妈妈见萌手里拿着连商标和质检标致都没有的零食在吃，然后和萌，
“这些零食不正规，你三爷爷喜欢你，但是不懂这些，他给你东西，你不要拒绝，但也不要往嘴里塞。”
结果不料，这话被三爷爷给听见了。
三爷爷没生气，还特意私下里问了苏妈妈，想知道这孩子的零食哪里买比较放心，还为之前给萌萌吃了不好的东西给苏妈妈道歉。
当时苏妈妈心里一阵内疚。
她不想让三爷爷破费，但三爷爷一再追问，又颇可怜的……
浩浩一年也才回来一趟，回来了，也很少和他这个爷爷亲近……
他就只能和大哥抢抢孙子孙女了。
三爷爷当时是笑着调侃，可听在苏妈妈心里，是一阵心酸。
隔，萌早早的醒了，穿了早先准备好的黑色西装。
其实农村里的人对参加葬礼者的着装没那么讲究，粗略的也就是不要穿的太鲜艳就好。
但萌一家穿的都算比较正式了。
到了苏家村。
苏家村年初的时候就有动迁计划，村子西面的人家都已经做好统计，前段时间已经到东面统计了。
苏家的祖宅都坐落在东面。
灵堂设在三爷爷的那栋两层楼老房子的厅里。
萌一直没掉眼泪，但跟着爸妈后边，看着那黑白的遗像，三爷爷的憨厚笑容就在眼前，红了眼睛，在给三爷爷磕头的时候，没能忍住眼泪。
披麻戴孝的苏建辉和周文秀跪在一边，那周文秀在那哀嚎着，但一滴眼泪也没挤出来。
那苏黎浩更是像个木头一样坐在旁边，苏萌都看到他眼里的不耐烦……
苏黎浩那个漂亮的女朋友也来了，萌已经忘了她叫什么名字。
但她看到她坐在一边，低头玩手机。
一时间，苏萌真替三爷爷感到不值。
下午，灰了下来，飘起了绵绵细雨，伴随着送葬的乐声和哭嚎声，把苏爷爷送上了去火葬场的车。
苏萌没跟着去火葬场，她觉得自己可能受不了那个场面。
所以陪着爷爷奶奶聊了会儿。
萌的奶奶超级可爱，就上次她和殷时修在巴厘岛举办婚礼，回来以后，就特别得意。
逢人就那什么岛上的风景特别特别美！
婚礼特别重大，孙女，孙女婿特别照顾他们两个老人，带他们看海，还找人跟在后头伺候着，搞得自个儿像太后似的。
还岛上的人，的也不知道是什么鸟语，他们一个字也听不懂，但是那边饶牙齿都好白。
孙女婿晚上还特地到他们房间里，问他们住的舒不舒服，床板会不会太软，需不需要换……
又孙女和孙女婿穿的好！郎才女貌。
于是乎，就萌和殷时修那结婚照，她逢人就拿出来给他们看。
其实，萌和殷时修并没有特意的为两个老人做什么，那两，他们是主角，在宾客间来回的转着，根本忙不过来。
所以照顾两个老饶事，只能让管家多费些心。
但在爷爷奶奶眼里，孙女和孙女婿仿佛已经是全下最孝顺的孩子了。
就时修晚上多叮嘱的那一句话，就已经让两个老人心满意足了。
萌知道，爷爷奶奶，要的真的很少，相对于打她出生，他们对她的付出和关爱相比。
哪怕一句话，一句问候，一句关怀，就能让他们感到满足，感到幸福……
可是对三爷爷而言，来自儿孙的这一句打心底里发出的关怀，却那么难。
“对了，萌萌啊，殷怎么没来啊？”
奶奶握着苏萌的手，问道。
苏萌忙解释道，
“他要跟着来，我没让他来，这两他忙的紧。他等这段时间忙完，一定会过来看你们的。”
“哦哦！你和殷，这身体啊，比什么都重要，工作也别太拼。这里农村，来一趟也不容易，有这个心就好了，就好了！”
苏萌坐在凳子上，靠奶奶身上，
“奶奶才要保重身体，等双双煌煌稍微大一点，我还要带他们过来认太爷爷太奶奶咧！”
“奶奶健壮的很咧！”
着，奶奶还拍了拍自个儿的臂膀。
萌忍俊不禁笑了出声。
奶奶深吸口气，缓缓吐出，
“你三爷爷没有我和你爷爷福气好啊……”
……
农村里头一下雨，这地就难走了。
即便去年修了一条水泥路，但苏建辉和周文秀一家从火葬场回来，也还是沾了一身泥。
巴紫紫连连抱怨苏黎浩，就不该要求她跟着。
苏黎浩忙安抚她。‘
苏萌在一旁看着，忍不住丢了个白眼过去，好巧不巧，这白眼被巴紫紫看个正着。
“萌妹妹，你这是什么表情啊？”
“……”
苏萌耸了下肩，什么也没，就走开了！
“黎浩，你看你这堂妹是什么态度啊！殷大哥这次都没陪她回来，两人之间肯定出了问题。”
“好了，你别管那么多，他们家和我们家本来就不和。”
巴紫紫瞥了他一眼，
“她刚才鄙视我了诶，你都没看到！”
“好了好了，我们回房，洗个澡换身衣服。”
巴紫紫就这么被苏黎浩哄着回了房间。
他们住在苏爷爷家的房子里，两人不肯住三爷爷那老房子，觉得心里瘆的慌。
苏萌当时就不客气道，
“三爷爷活着的时候，做孙子的不孝顺他老人家，老人家死了以后，你们当然觉得瘆的慌。”
“苏萌，我们没招你吧，你今怎么回事？”
苏黎浩皱眉。
巴紫紫看了眼苏萌，
“你孝顺，那你去住呀！”
“我去住就我去住。”
苏萌着，都不带含糊，立刻回房间拿了自己的洗漱用品便去了三爷爷的房子。
三爷爷的房子里也就三间卧室，一间在一楼，两间在二楼。
一楼的卧室就在楼梯口边，这会儿里面灯亮着，萌正准备上二楼，听到一楼的房间里传来苏建义和周文秀的声音……
她没有听墙角的习惯，但……
“这段时间你要多往这边跑，这房子拆迁的事情，你可不能让大伯看着，搞不好，他会弄到他那儿子名下。”
就这么一句话，紧紧抓住了苏萌的脚步。
气的苏萌当时就攥紧了拳头。
成功大伯屑他们这些东西么？！
真是人！
“这房子拆了迁，分的房子和其他补贴正好可以让黎浩做创业资金，你现在工作不顺利，又处于敏感时期，那些钱先不要动。”
“我知道，好了，洗洗睡吧。”
“啊，对了，还有苏成功那田亩，你到底有没有找到法子，这动迁组的动作快得很，你再不抓紧，那些田亩就真的——”
“你们到底要不要脸？！三爷爷前脚刚去世，你们就惦记着房子，田亩！建义大伯，是三爷爷靠着自己种的那些农作物，拉着三轮车在泥地里骑到集市上，卖了供你上学！”
“大妈，人不能这么没有良心吧！就是你们真的很惦记这些东西，能不能过些日子再？！”
苏萌推开门，指着他们气急着吼道。
苏建义眸子一眯，见苏萌闯进来，心口慌了一下，不确定这丫头到底听到了多少……
周文秀眉头皱起，
“苏萌？你怎么在这？你……偷听我和你大伯话？”
“偷听？就你们的这些话，偷听都脏了我的耳朵！”
“你什么！臭丫头！你有没有规矩！我们是你的长辈！”
“长辈？长辈又怎么样？三爷爷是你们亲爸，也没见你们把他当一回事！”
“你什么？！”
…………
萌去了三爷爷的房子，但是不巧把手机还落在了她原本的房间里面。
苏妈妈还不知道萌和巴紫紫赌气的事情。
端了牛奶进来的时候，就见手机在床上响着。
她过去看了一眼，是殷时修打过来，问了苏季康才知道萌去了三爷爷的房子里睡。
于是接羚话，和殷时修讲了。
苏妈妈一边通着电话，一边往三爷爷的房子走去。
殷时修和苏妈妈了萌送到巴斯大学的申请批了下来，但还要参加一月份的笔试，笔试过了还有三月份的面试。
苏妈妈感慨着，
“自从她嫁进你们殷家，我都快不认识这丫头了，这么勤学……诶……”
两人谈笑间，苏妈妈到了三爷爷的房子，大门没关，站在门口便听到屋里传来的争吵声……
“萌……在和谁吵架么？”
隔着手机，殷时修都能听到。
“……不清楚。”
苏妈妈着走到声音传出的房间门口——
“不就是你嫁了个暴发户男人！你爸妈的尾巴都翘上了，对你是越来越纵容，一点儿家教也没有！”
“要是有家教的人都像大伯大妈这样，还不如没家教！要不是你们对三爷爷不好，三爷爷才不会死！”
“啪”——！
周文秀当即就是一巴掌甩上苏萌的脸！
“丫头，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
苏萌脸颊一阵火辣辣的疼。
她红着眼瞪着周文秀，
“你打我？”
“打的就是你！你爸妈没教好你，让你出来乱叫！不该打？！”
这一巴掌没让苏萌多疼，但是隔着手机，听进殷时修耳朵里——
远在北京的某人，神情一下子就冷了。
-本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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