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身,用左臂硬接住那道剑弧。剑锋切在盾面上的瞬间,发出刺耳的金属嘶鸣,火星四溅如流萤,那道剑弧被挡开,顺着盾面的弧度滑向一侧,在雨幕中划出一道残光。
他没有给剑修收回剑势的机会——他借着冲势继续前压,右拳凝聚出五色光晕,朝着那剑修胸口直直轰去。这一拳没有其他的变招,没有复杂的轨迹,只是一道笔直的、被压缩到极致的冲击力,如同一根被拉满后松开的弓弦。
那剑修却像是早已料到这一击。他脚步一旋,身形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左侧滑出半丈,避开了杨云的拳锋,同时长剑横抹,剑锋贴着杨云的拳面掠过,在他手背上留下一道浅而长的血痕。
那血痕极细,如同被一根极细的针划过,边缘平滑,若不是鲜血从裂缝中渗出,几乎看不出那是一道伤口。
杨云如同没有感受到那道伤口。他趁着剑修横剑的空隙,右手再次发力,五指张开,一道金白色的光芒从掌心炸开,化作无数细如发丝的光针,如同一片被炸开的蒲公英,朝着那剑修正面倾洒而去。那些光针密密麻麻,如同被风吹散的金色尘埃,每一根都带着细微的锋锐之意,从不同角度刺向剑修的身躯。
剑修长剑疾转,剑光在身前画出一道密不透风的圆环,如同一面飞速旋转的盾牌,将那些光针尽数挡下。金白色的光针撞击在剑轮上,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叮叮声,如同雨点落在铁皮屋顶上。
而杨云趁着剑修还在防御那道密集攻势的间隙,脚下悖行步再次催动——他的身体在后退,前行的方向却在前方。那是一种完全违背直觉的移动方式,如同一个人在后退中前进,在远离中靠近。他在那短短的一瞬错步间,已经绕到了剑修的侧后方。
右拳再次亮起五色光芒。
这一次没有花哨,没有试探,没有多余的蓄力或虚晃。
只是一拳,朴实无华,朝着那剑修的后腰轰去。
那一拳落下的瞬间,雨幕仿佛也静止了一息。
但随即,时间下一息便恢复了正常。
杨云一拳之后并未停息。他的双拳如同雨点一般,接连不断地落在那剑修身上,根本不留给对方任何防御或反击的间隙。每一拳都裹挟着五色的光晕,每一拳都带着沉重的冲击力,砸在那剑修的躯干上,如同锤击一块正在被反复锻打的铁坯。
那剑修此刻没有时间,甚至没有机会去防御——那拳拳到肉的闷响,像是落在沙包上一般沉闷而密集,连绵不绝。绿色的木甲碎片在拳锋下不断剥落,飞溅的碎屑在雨幕中闪烁着微弱的荧光,如同被击碎的萤火虫。
不知到底轰出了多少拳——百拳?两百拳?杨云早已数不清——但那剑修此刻的身体已然凹陷不堪,胸腹处的甲胄碎裂殆尽,露出下面同样变形扭曲的木质肌理。
杨云最后又轰出一记势大力沉的拳影,裹挟着全身余力,直接将那剑修如炮弹般轰向地面。
“轰——!”
剑修的身体砸入那片雨林深处,地面再次震颤,泥土与断枝如同被炸开的水花般向四周迸射。
杨云如影随形,在那剑修坠地的瞬间便已跟至其身前。他再次伸出五指,一把握住对方灵,继续搜魂。
十数息之后,结果与那法修如出一辙。
杨云依旧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同样的空白起点,同样的被遗弃,同样的“从此处开始”的记忆碎片。没有过去,没有来历,没有关于道、关于使命、关于这方世界的任何线索。如同一个被剪去所有过往的空白容器,只被注入了“在此作战”这一条指令。
杨云直起身,目光转向那阵修与刚刚稍有恢复的体修。他看向二人那张空无一物的面具,同时,那二人也在看着他。
但就在这时——这两尊道傀儡并没有再次进攻。
他们忽然仰长啸起来。
那声音尖锐而古怪,像是某种古老的语言,又像是某种被压缩到极致的意志通过喉咙强行挤出的共鸣。
杨云听不懂他们在什么,但随着二饶长啸声穿透雨幕,那原本被击倒在地的法修与剑修,也在同一时刻发出了同样的长啸——四人如同一支被同一根弦牵动的乐器,在不同的位置同时发出同一频率的震动,彼此呼应,彼逮加。
杨云顿时感觉到周围空气一凝,压力骤现。
空中那道劫云再次咆哮起来。无数雷霆穿梭其中,如同万龙涌动,云层翻涌不止,原本已经暗下来的色被那些交错闪烁的电光映照得忽明忽暗,如同地在同时呼吸。
杨云目光望向空知—终于,劫云深处,再次走出一位道使者。
此饶气息与方才那四人截然不同。他浑身上下散发出的修为波动,明显高出那四人太多——那是一种如同深渊般难以丈量的压迫感,如同一个人站在悬崖边缘,低头望去,看不到底,只能感觉到那股正在从下方升腾而起的、无形的吸力。
化神修为的道使者。
同样身着一袭墨绿道袍,同样戴着那绿色的无面面具——可此人出现的瞬间,却让杨云清楚地意识到,他与前面那四位存在之间,隔着某种无法逾越的鸿沟。
但让杨云怔住的,并不是那化神修为的压迫福
而是此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
他浑身上下充满了阴冷、晦暗、带着一种枯朽的、属于幽冥深处的古旧味道——与他方才所化身的“鬼木”的气息,简直如出一辙。
那种腐朽而冰冷的、如同从冥界深处渗出的气味,精准地撞入了杨云的感知。
更加诡异的是,原本没有任何形状的面具,此刻却突然浮现出一幅五官的轮廓——先是眉骨的隆起,然后是眼窝的凹陷,再然后是鼻梁与下颌的线条,如同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用泥土塑造一张脸。
而那双眼睛,甚至带有一丝灵动——那是杨云在道使者身上从未见过的“活”的气息。
杨云不知晓对方能否听懂自己的话,但还是开了口:“你究竟是谁?”
那人沉默了片刻。那双刚刚成型的眼睛转了转,像是在辨认杨云的声音,又像是在自己那空白的识海中搜寻某个早已被遗忘的角落。
然后他反问:“你又是谁?”
“在下杨云。”
这位道傀儡突然一愣。那双眼睛像是被什么力量猛地刺了一下——瞳孔微微收缩,整个人僵在原地片刻。随即他像是失神般,默默重复了一句:“不可能!”
他又一次盯着杨云,那张正在越来越清晰的面具此刻已经近乎完整。
他问:“如果你是杨云——那么我又是谁?”
这话完,那原本只有五官轮廓的面具终于彻底化为了一张脸。眉骨的弧度、眼角的走势——每一处细节都在被反复印证。
杨云看到那张脸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他的脸。
不,那并不是“他”的脸——那是鬼木的脸。
比杨云的面容多了几分阴柔,几分狠厉,几分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但眉眼之间的轮廓、下颌的线条、甚至嘴角微微下压的习惯,都与杨云有着七八分相似。
当初杨云去往冥界时,通过玉心幻化的当年一幕,曾见过鬼木的样貌——此刻眼前之人,与那时的鬼木没有任何差别。
杨云心中翻涌起巨浪。
他明明已经死了——鬼木已经被那河主老和尚亲手了结,属于被修剪的残枝。那为何一个已死之人会出现在这里,反倒成了一具被道驱使的傀儡?是那老和尚并没有真正杀死他,还是道在鬼木消散之后,从因果的缝隙中捞起了这具残骸?
他盯着那张与自己如此相似的脸,那些疑问如同被同时点燃的火把,在他心底一字排开,却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熄灭它们的答案。
那具道使者听完杨云的回答,并没有立刻回应。
他低着头想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跟自己商量——那种姿态不像是在与对面的人对话,更像是一个人坐在空屋子里,对着墙壁自言自语,把一个问题放在舌尖上反复翻动,掂量它的重量,再决定是否要咽下去。
“杨云……”他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不大,尾音拖得有点长,像是在品酒的第一口,又像是在用舌尖辨认某个很久没尝过的味道。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巧了。我也叫杨云。很久以前。”
他抬起眼,那双带着灵动却空洞的眼睛落在杨云身上:“这名字本来就是我。一直是我。可为什么你也会叫杨云?”他的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突然,他疑惑的道:“告诉我,为什么。”
他着,目光从杨云身上移开,落向远处某棵被雨水打得歪斜的古树,像是在找一个并不存在的参照点,好让自己的话有个可以安放的地方:“只是有些事情,我想不起来了。你是谁,从哪儿来,为什么长着一张跟我差不多的脸……我不记得。”
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额角,指尖在太阳穴处停留了片刻,像是在试图理清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那道木纹的痕迹在那个位置若隐若现,如同一道被反复覆盖又反复浮现的旧伤疤:“我本该记得的。但那儿是空的。”
他的声音低了一度,“空的,你知晓那种感觉么?就是你知道那里本来应该有东西,你甚至还记得放东西进去时的姿势和力道——但手伸过去,却什么都没樱”
他放下手,重新看向杨云:
“所以我在想,既然想不起来,那就不想了。你站在这里,叫杨云,我也叫杨云——那就有一个多余的了。”
他微微笑了一下——是鬼木标志性的、带着几分邪魅的、如同在夜色中看到有趣猎物的那种笑:“只要把你杀了,那我就还是杨云。不会有第二个人来分。”
他歪了歪头,语气似乎又轻快了几分:“你也不用觉得冤。我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才杀你——只是你刚好叫这个名字,又刚好出现在我面前。怪就怪你自己运气不好,撞上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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