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淞盆地，地下三百丈。
这里的空气，比誓师广场更加压抑。
没有火光，只有镶嵌在岩壁上的冷光石散发出幽蓝色的微光，勉强照亮这座被称为“英灵殿”的密闭空间。
殿内没有座椅，只有一圈圈向外辐射的石阶。
此刻石阶上站着、坐着、或倚靠着岩壁的，是三百二十七道身影。
元婴期及以上修士，这便是抗魔军建军后第一次召集的全军高阶战力。
众人手里，都有一份无比详细的会议简报和参考资料、文献。
姜文哲站在最内圈的圆形平台中央，身旁只有文钊一人。
霁雨霞、张霸、彭石川等军委成员，都与其他修士一样站在外圈的石阶上。
没有开场白，姜文哲只是对文钊点零头。
文钊向前一步。
这位平时总是隐在幕后、以玉简和算筹与人交流的本命法宝器灵。
今日罕见地以实体示人，他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书生模样。
但眼眸中流转的金色因果道韵，让每个与他对视的人都感到灵魂深处的悸动。
“诸位道友、同志。”
文钊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公式。
“根据军委决议，我军将在三十日内”
“执挟釜底抽薪’战略的核心作战，即二次奇袭覆困地阵。”
话音落下，殿内响起细微的吸气声。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个计划被正式宣布时，那股扑面而来的窒息感依然强烈。
“下面，我将从三个层面，阐述此次作战。”
文钊抬手，一道三维光影在平台上方展开。
那是南域启州西部的微缩模型，中央那团扭曲的黑暗便是覆困地阵。
光影变幻，显示出三条曲线。
文钊用姜文哲讲话的习惯不疾不徐的道：“红线，代表魔族在南域的兵力储备与生产能力。”
“根据过去六十年数据推演，若不破坏覆困地阵。”
“魔族维持当前进攻强度的可持续时间为一百八十七年。”
“蓝线，代表人界三域的抵抗能力衰减曲线。”
“在现有社会组织形态与资源调度效率下，预计四十三年后有组织抵抗将基本瓦解。”
“绿线，代表抗魔党根据地的发展曲线。”
“在不受大规模干扰的理想状态下，我们需要至少一百二十年。”
“才能将新文明的组织能力，扩展到足以正面抗衡当前在人界魔族的程度。”
三条曲线在时间轴上延伸，红线与蓝线的交汇点远早于绿线爬升到足够高度的位置。
“结论。”
文钊的声音毫无波澜道：“若不破坏覆困地阵，打断魔族后方补给与兵力投送。”
“人界将在新旧秩序都未准备好的时间点，彻底崩溃......。”
在场的修士都能感觉到，魔族的攻势越来越强、人族的抵御越来越弱。
直到看了文钊给出的模型后，这才真正意识到人界的情况是有多危急。
但此刻没有人开口话，都无比认真的看着文钊。
光影切换，显示出启州西部的地底灵脉网络，以及魔族在覆困地阵周边的布防图。
“我军优势有三。”
文钊指向几个闪烁的光点：“其一，姜文哲同志已掌握阵域周边七十一条废弃灵脉的详细路径，可提供隐蔽渗透通道。”
“其二，苏瑶瑶同志新晋炼虚，其‘生死平衡’体质可部分模拟高阶魔族气息，为渗透提供掩护。”
“其三，我军已掌握魔族‘魇魂殉爆’触发机制的部分规律，可进行有限规避。”
到这里文钊顿了顿，补充道：“规避成功率，根据百万次推演。”
“在理想状态下为百分之六十三点七，但请注意这是理论值。”
光影再次变幻，这次显示的是一段模糊的留影。
正是当年姜文哲、霁雨霞、石晓容在狱嶷山脉，遭遇魇魂殉爆的场景。
黑色魔魂如潮水般自爆，毁灭性的能量波纹席卷一牵
留影珠的记录画面剧烈扭曲，最终化为一片漆黑。
文钊让这段只有三息的留影重复播放了十遍，殿内一片死寂。
“这是规模魇魂殉爆。”
文钊终于到了最核心的部分：“根据推演，当我军高阶战力接近覆困地阵核心时。”
“为保护阵眼，魔族极有可能发动上万、十万甚至是百万的魇魂殉爆。”
“规模将是你们刚才所见的，一千七百倍至三千五百倍之间。”
“威力足以在瞬间湮灭炼虚中期修士的神魂与肉身，断绝一切转世可能。”
“波及范围，将覆盖阵域周边三百里。”
文钊环视全场，一字一句的道：“这意味着......。”
“执行核心破坏任务的特战队，在成功摧毁阵眼后，有极高概率无法撤离。”
到这里文钊指了指覆困地阵附近区域的地图道：“他们将被困在殉爆中心，生还几率......无限接近于零。”
石阶上有人脸色发白，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闭上了眼睛。
文钊的声音仍在继续，冷静得像在宣读一份阵亡通知书：“特战队需要十三人。”
“队长一人，副队长一人，核心队员三人，辅助与奇兵八人。”
“修为要求：队长需化神及以上，副队长需炼虚。”
“核心队员至少炼虚或具备特殊炼虚级战力，其余队员需元婴后期及以上且拥有独门绝技。”
“此外，所有成员必须通过‘千幻迷心阵’的考核。”
“确保对作战目标的高度认同，并自愿签署死士契约。”
“即在必要时，需毫不犹豫地执行自杀式任务......为队友创造机会。”
文钊最后总结道：“简而言之，这是一个在战术层面上。”
“仅有百分之四十一点三成功概率，且执行者生还率无限趋近于零的作战。”
“但，这是目前推演中，唯一有可能逼迫魔族退兵，为人界争取到至少五十年发展时间的方案。”
“完毕。”
文钊后退一步，重新隐入姜文哲身后的阴影。
殿内只剩下冷光石幽蓝的光，和三百二十七道沉重的呼吸声。
姜文哲上前站到文钊刚才的位置，没有立刻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石阶上的每一张脸。
他看到了彭石川老人挺直脊背，眼神坚毅如铁，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这位镶棠铁牢山的老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但他身后还有宗门、有传承，还有无数需要他庇护的弟子。
姜文哲看到了虞世渊，这位以火爆刚直着称的战虎仙宗头号人物。
此刻却异常沉默，只是死死盯着光影中那团代表覆困地阵的黑暗，仿佛要将它刻进灵魂里。
看到了柏松仙子和伍松童子，他们的眼神中有恐惧，但更多的是挣扎后的决然。
最后姜文哲看到了站在较后排的熊静，这丫头咬着嘴唇。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潜澜剑”的剑柄，眼神却亮得吓人。
姜文哲知道她想去，不是因为无畏而是因为她想保护的人已经在名单郑
与熊静抱有同样想法的还有青螳，这丫头不停的用豢兽印向姜文哲发出要通行的念头。
只是，奇袭覆困地阵这件事事关重大。
以自己如今的底蕴，带上青螳也能顺利完成任务。
可这件事被文钊一通设计，完全变成了一项政治任务。
姜文哲移开目光，看向那些陌生的面孔。
他们有来自原荡魔军系统的元婴将领，有在魔灾中崛起的散修高手，有各根据地的守护者。
而且他们的反应各异，有人眼神躲闪、有韧头沉思。
有人跃跃欲试，也有人脸色苍白如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压抑的沉默如同实质的水银，灌满了整个英灵殿。
终于，有人开口了。
是一个姜文哲不认识的元婴后期修士，看服饰来自某个中型宗门。
他声音干涩的道：“文......文钊总参谋长，推演中那百分之四十一点三的成功率。”
“是建立在特战队全员阵亡的基础上吗？”
“是。”
姜文哲回答得毫不犹豫的道：“若想提高生还率，成功率会急剧下降。”
那人脸色更白，张了张嘴最终没再什么。
又一人问道：“若......若无人自愿参加，当如何？”
这个问题更加尖锐，也问出了许多人不敢问的心思。
姜文哲看向他平静道：“若无人自愿报名，军委将指定人选。”
“被指定者有权拒绝，但需退出抗魔军。”
“并接受记忆封印，以确保作战机密不外泄。”
“当然，”
姜文哲补充道：“自愿者优先。”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这次，沉默中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是权衡、是挣扎，是人性在最极端情境下的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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