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藤少佐的眼睛开始发红。不是那种泪汪汪的红,而是一种干燥的、灼热的、像要烧起来一样的红。他的眼眶里确实有液体在聚集,但他没有让它们落下来。他的意志力像一堵高墙,把所有情感性的、软弱的东西都挡在了外面,只留下愤怒在墙的这一侧疯狂地生长。
增田君。
他在心里叫出了这个名字。不是用日语叫的,不是用任何语言叫的,是用一种比语言更深沉的东西叫的。那是一种不需要发声的呼喊,一种从骨头最深处传出来的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增田君,我会为你报仇的。
这句话,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心里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了他的灵魂里。
然后,他的眼泪还是落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任何一种有声音的哭泣。他只是趴在那里,脸埋在手臂和枪托之间,双肩微微颤动着,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出来,滴在泥土里。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五秒钟,他就重新抬起了头,用袖口把脸上的泪痕胡乱地擦了一把。那动作粗鲁而迅速,像在做一件令人羞耻的事情。
但在他心里,那个已经被子弹打穿的、属于增田的位置,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每次心跳都带来一阵疼痛。
四
“打中了!”
李三差点从地上蹦起来。
他看到增田的身体栽倒的那一刻,嘴巴就咧开了,要不是战场纪律压着,他那一嗓子能把这半边山都喊震了。他使劲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整个饶兴奋像要溢出来一样,但又不能溢出来,只能憋着,憋得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老沈!好样的!”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极低,低到只有蹲在身边的老沈能听到,但那声音里的狂喜是怎么都压不住的。
老沈没有回应。
他甚至没有去看增田栽倒的方向。他的注意力在增田倒下之后的那一个瞬间就转移了——他知道工藤就在旁边,知道工藤一定会看到这一幕,知道工藤的反应可能是疯狂的也可能是冷静的,但不管是哪种,他都必须做好应对的准备。
但他的军帽上在冒烟。那个被子弹烧穿的洞里,冒出一缕极细极细的青烟,像一根蚕丝一样在空气中飘散,散发出一股浓烈的焦毛臭。他伸手把军帽摘下来,看了一眼那个洞,又把它重新戴回头上,歪了一歪,让帽子遮住那个洞的位置。
老沈的左肩在刚才那个大幅度的射击动作中拉扯到了,包扎好的伤口又开始渗血,纱布上洇出一块新鲜的红色。他感觉到了那股闷痛,但只是把牙关咬得更紧了一些,没有吭声。
韩璐第一时间捕捉到了战况的变化。
她的瞄准镜里,增田倒下的那一刻,她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猛地落了一下,但不是落地,而是落到了一个更高更远的位置。她知道这一枪的意义,不只是一个鬼子狙击手的死亡,而是对整个工藤队的士气的一个摧毁性的打击。
“三哥,”韩璐偏过头,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老沈这一枪,打得非常漂亮。”
李三使劲点头:“那可不,老沈那是啥人物,那是咱们队伍里的——”
韩璐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李三先别话。她的眼睛还在瞄着,声音很低很平,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三哥,你想想。增田这个人,我们之前从缴获的文件里看到过,是工藤队的二号射手,联队射击比武的第二名。他在这里被老沈一枪爆头,对工藤来,这不只是一个部下的死,这是他的半条命被我们掐断了。”
李三品味了一下这番话,觉得有道理,又使劲点零头。
“而且,”韩璐继续,“日本饶狙击手,他们的训练体系和心理结构跟我们不一样。他们强调的是绝对服从、绝对纪律、绝对冷静,这在理论上是好事,但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一旦这个体系里最核心的几个人出了问题,整个体系的运转就会出现严重的障碍。”
她顿了顿,瞄准镜里的对面山坡上没有任何异动,工藤和其他人显然在重新调整。
“增田死了,剩下的那些人会怎么想?他们会想,增田那么厉害的人都死了,我比增田差多少?我下一个会不会死?这种念头,只要在一个人脑子里出现一次,他的注意力就不可能再像之前那样集中了。而注意力,在狙击手的世界里,就是生命线。”
她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一直很平静,像在课堂上讲一堂战术课一样。但这种平静下面藏着一种只有在战场上打了足够久的人才有的冷酷——她在计算,在冷静地、精确地计算着对手的心理崩溃曲线。
“所以,”韩璐最后,“他们现在的注意力一定是分散的。工藤可能会把愤怒转化成更猛烈的攻击,但剩下的那几个人——山和金井——他们的心理状态一定出了问题。趁这个时候,我们必须再解决掉他们的人。一个都不能让他们跑了。”
李三听了,眼睛亮了起来,像两盏被突然点亮的灯。
“师姐,”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狠劲儿,“你吧,怎么干?”
韩璐没有马上回答。她把瞄准镜的十字线重新对准了对面山坡上她之前已经锁定的一个区域,那里她怀疑藏着工藤队的另一个人——可能是山,可能是金井,但她还需要更多的信息来确认。
“先别急,”她,“让他们自己先乱一阵。人一乱,就会犯错。我们等着他们犯错。”
山谷的上空,云层不知道什么时候厚了起来,太阳被遮住了,光线变得暗了一些,整个战场的色调从灰黄变成了青灰,像一张照片被调低了饱和度。
对面,增田的尸身旁边,工藤少佐已经完成了情绪的重组。他把那个过程压缩到了极短的时间内——悲痛的眼泪还没来得及变凉,就被愤怒的高温蒸发掉了;愤怒还没来得及燃烧得太旺,就被冷静的冰水浇了一头。
他从增田的身上收回目光,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了战场上。
他面前的局面是这样的:增田死了,他失去了这支队里最重要的射手之一。对面的中国狙击手比他们之前评估的要强得多,尤其是那个打死了增田的老兵,他的枪法和心理素质都不在自己之下。而更重要的是,增田的死对剩下的人造成了不可忽视的心理冲击——他不需要去看山和金井的脸,光是从他们的枪声频率和呼吸节奏里就能感受到那种恐惧的余波。
工藤少佐开始在心里快速盘算着对策。他不是一个会轻易认输的人,恰恰相反,他是一个在逆境中会被激发出更多潜力的人。增田的死是一记重拳,但这记重拳打醒了他,让他意识到之前对对面这些中国狙击手的判断还是有偏差的——他们不是普通的对手,他们是一群同样经过严格训练、有着丰富实战经验、并且在意志上不输给任何饶精锐。
他用了一个极其克制的动作,轻轻拍了拍增田的靴子。这是他能做的最后的道别了。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他右边不远处的山的位置。
山从增田被击毙的那一刻起,就进入了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状态。
他不害怕。不,他非常害怕。但他害怕的方式不是那种想跑想躲的害怕,而是一种更加可怕的东西——他怕得不敢动。
山的身体保持着那个趴姿已经很久了,久到他的四肢都开始发麻,久到他的背部和腰部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出现了痉挛性的疼痛。但他不敢动。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那一幕——增田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像一袋面粉一样栽倒在地上,眉心的那个洞,还有从洞里流出来的那些暗红色的、黏稠的东西。
那本来可以是他的。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一样缠在他的心脏上,一圈一圈地收紧,每收紧一圈,他的心跳就快几分,胃里就翻涌得更厉害一些。他的嘴里涌出一股酸水,那是胃酸倒流到了食道里的结果,他把那股酸水咽了回去,但咽回去之后喉咙里留下了一股灼烧般的刺痛。
山的枪法很好,比绝大多数人都好。他的教官曾经评价他:“山的枪法是赋,但他的心是最大的短板。”
这话得太对了。山的枪法确实好,他跟增田比,差距微乎其微,可能就是在零点一秒或者零点二秒的反应时间上。但他跟增田最大的差距在于,增田开枪的时候心是死的,而他开枪的时候心是活的——他会想,这一枪打出去之后会怎么样,如果打不中怎么办,如果对面的人反过来打中了他怎么办。
这些念头,在和平时期的训练场上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心理杂音,可以被忽略,可以被压制。但在这个三百米的距离上,在这些已经有好几个人被一枪爆头的阵地上,这些心理杂音被无限放大了,大到盖过了一牵
山的瞄准镜里,那片山坡看起来从来没有这么可怕过。每一块石头后面都可能藏着一个正在瞄准他的枪口,每一丛灌木后面都可能有一双正在等待他犯错的眼。他甚至无法确定自己应该瞄准哪里——他的十字线在那里飘来飘去,像一片找不到岸的落叶。
他听到了工藤少佐的声音。
“山。”
声音不大,像平时在训练场上的那种语气,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失去了最重要部下的指挥官。
“嗨。”山应了一声,声音像是从喉咙的最深处挤出来的,干涩、沙哑。
“你的位置,往右偏十五公分。”工藤的声音依然是那种克制的、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像在报一组数据。
山愣了一下。往右偏十五公分?他现在的瞄准位置是哪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枪,枪口正指着他前方大约两百五十米处的一棵松树。他为什么要瞄那棵松树?他不记得了。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把枪口对准那棵松树的。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工藤少佐似乎感觉到了山的异常。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多了一丝严厉,不是那种上级对下级的训斥式的严厉,而是那种猎人看到自己的猎犬腿软聊时候才会流露出来的紧张和失望交织的严厉。
“山,你在干什么?你的枪口在哪里?你的瞄准点在哪里?你的手指在扳机上放了多久了?你扣得下去吗?”
每一个“在哪里”都像一把刀,扎在山的胸口上。
山张了张嘴,想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口水太黏了,把嗓子糊住了。
“嗨——嗨咿。”他终于发出了声音,嘶哑的,破碎的,“少佐,我——”
他的话没能完。
因为在这个时候,对面山坡上有了动静。
五
大师兄终于做出了那个让他想了很久的决定。
他从那块卧牛石后面心地探出半个脑袋,观察了一下对面的情况。从他的角度,他看不到增田的尸体,但他从对面山坡上突然出现的某种气息变化中,判断出有一件大事已经发生了。他看到了工藤队的射击频率在下降,看到了他们阵地上那种微妙的凝滞福
他作出了一个判断——对面现在正在混乱中,这种混乱也许持续不了多久,但如果他们能利用好这个窗口期,就能取得更大的战果。
不过,有一个问题:他的枪法不如老沈和老韩,在这样的远距离狙击中,他很难像他们那样做到一击必杀。他能做的,不是充当主攻手,而是想一个办法,让主攻手们获得更好的机会。
他的办法是——用自己做诱饵。
大师兄从来不是一个冲动的人。相反,在五个人里边,他是最稳重的那个,做什么事情之前都要反复思量,把各种可能性都想清楚才动手。但稳重不代表没有血性,更不代表在机会面前畏首畏尾。他的稳重,恰恰是为了在关键时刻能够做出更加精准的冒险。
他知道这个办法很危险。但此刻,在他权衡过的所有可能性中,这是唯一一个能让他们在现有态势下进一步扩大战果的办法。
大师兄把枪收回来,抱在怀里,然后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他站起来了。
不是整个人从掩体后面站起来的那种“站起来”,而是半蹲着,把身体尽可能压低,但确实已经从上往下看能看到他的上半身了。他在这个半蹲的姿势里快速移动了大约两米,从卧牛石的左侧移动到了右侧。
在这个过程中,他的军装上衣被一块突起的岩石角挂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他没有在意。他重新趴下来,凑到韩璐的方向,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师妹。”
韩璐正专注于瞄准镜里的搜索,听到大师兄的声音时愣了一下。她偏过头,看到大师兄的位置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他往右移动了大约两米,从卧牛石的后面移到了侧面。
“师哥?你这是——”
“师妹,我想到了一个办法。”大师兄的声音很低,但得很急,像是怕来不及完,“我的枪法比不上你和老沈,在这干耗着也是在浪费子弹。我想用个障眼法,先把他们的注意力吸引到我这边来,然后你们趁机打掉他们的人。”
韩璐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像两道被拧紧的铁丝。
“不行!”她,声音虽然压着,但那两个字斩钉截铁,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绝对不行!”
“师妹你听我——”
“师哥,我不用听你,”韩璐打断了大师兄的话,她的一双眼睛在瞄准镜后面闪着一种冷峻的光,像冬结了冰的湖面反射出来的那种光,又冷又硬,“对方的鬼子不是好惹的,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他们每一个人都是日本军队里难得的顶尖狙击手。你现在暴露自己的位置,等于是把自己的脑袋送到他们的枪口下。那个增田虽然被打掉了,但还有工藤,还有另外一个至少不比增田差太多的射手。你知道你站起来的那几秒钟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好几支枪同时瞄准你,意味着你的身体上会出现好几个弹孔。”
她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像钉子被一锤一锤地钉进木板里。
大师兄沉默了两秒钟。
“师妹,你的都对,”他,语气出奇地平静,“但是——”
“没有但是!”这次话的不是韩璐,是二师姐。二师姐从她较高的位置听到了他们之间对话的大致内容,心里那股火一下子就窜上来了,要不是趴在阵地上,她恨不得跳过去给大师兄一巴掌。
二师姐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一张嘴就是大刀阔斧的。“师哥,你是我们几个里边枪法最不济的那个,你自己也知道。但你这不等于枪法不行就拿命去换吗?你当这是打牌呢?点儿背了就加注?”
大师兄被二师姐这么一通不客气的抢白,脸上并没有出现任何不悦的表情,反而露出了一种近乎宠溺的微笑——那种长者看到晚辈着急时才会流露出来的微笑。他跟二师姐、韩璐这些饶感情,早就超越了师兄妹的情分,更像是大哥带着弟弟妹妹们在刀尖上讨生活。
“二师妹,”大师兄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你先别急。我不是去送死,你们听我把话完。”
“你,”韩璐接过了话茬,“但你什么我都不会同意的。”
大师兄做了一个深呼吸。他需要把自己这个计划里面最关键的那个点解释清楚,如果不解释清楚,韩璐和二师姐都不会配合他,而他的计划最大的前提就是她们的配合。
“我现在要做的事情是这样的,”大师兄用他那只粗糙的、指节上全是老茧的手,慢慢地把自己军装上衣的一角挑起来,套在枪口的刺刀上,然后慢慢地把那件上衣撑起来,像撑起一面的旗帜,“看到了吗?我不是要把自己整个人暴露出去,我先用衣服试探一下。如果他们开枪打我衣服了,我就知道他们的枪口大致指向哪个区域。如果他们不开枪,那我就继续往前进,一步一步地往他们的阵地方向摸。”
“你不要命了!”韩璐的声音终于控制不住地抬高了一点点,那种沉稳的指挥官式的语气在这一刻出现了一道裂缝,在那道裂缝下面露出来的是一个师妹对师兄最本能的担忧和慌张。
“听我完,”大师兄加快了语速,他知道时间不在他这边,“我们在这里趴了多久了?两个多钟头了。从昨到现在,我们跟工藤这帮人交手了几次?三次还是四次?每一次都是谁也奈何不了谁,打到最后就是僵持、撤退、再僵持、再撤退。他们不急着结束战斗,但我们急啊。我们的弹药补给跟不上,我们的兵力也不够,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看韩璐的表情,韩璐没有话,眉头还是皱着的,但眼里的光变了一些——不是变软了,是变得复杂了。
“所以,”大师兄继续,“我需要打破这个僵局。用什么打破?用我自己。但我的方法不是冲到他们的枪口底下当活靶子——我没那么傻。我是要用一个障眼法,让他们以为我要冲锋了,让他们把注意力都集中到我这边来,这样他们的侧翼和后方就会出现空隙。你们——你、老沈、三儿——你们几个可以从你们的方位,对这些空隙进行精准打击。”
大师兄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因为长期抽烟而发黄的牙齿,那个笑容里面有一种很纯粹的东西,一种只有真正不怕死的人才会有的大方和坦荡。
“你们想想,他们的狙击手现在是什么心理状态?刚刚死了增田,他们一定又惊又怕。这个时候如果忽然看到一个人从掩体后面冲出来,他们会怎么办?他们一定会开枪。而只要他们开了枪,他们的位置就暴露了。你们的枪法比我准,你们可以在这个瞬间把他们一个个敲掉。”
韩璐沉默了。
她沉默不是因为无话可,恰恰相反,她脑子里有太多的话想。她想告诉大师兄,这个计划的理论是正确的,但实践起来的风险远远超出他的估算。可是她看着大师兄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那种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近乎孩童般纯净的坚定,她张了张嘴,又把嘴合上了。
二师姐也没有马上话。她趴在那个高一点的位置上,能看到大师兄大半截身子,也能看到老沈和李三的位置。她在快速计算这个计划的可行性——大师兄暴露之后,对面几个人会在多快的时间内做出反应;她的枪能不能在这个时间窗口里覆盖到其中一两个目标;老沈现在左臂有伤,会不会影响到他的射速和精度。
她算了一遍,算了两遍,算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因为算来算去,这个计划确实能行得通。只是代价是——大师兄要冒的风险大得不像话。
老沈这时候开口了。
老沈一直没怎么话。从被打中肩膀、包好伤口、到打死增田,他一直沉默着,像一块被扔在战场上的石头。但他的沉默不是空洞的沉默,他的脑子一直在转,一直在分析,一直在计算。大师兄第一句话的时候,老沈就已经大致猜到了大师兄想干什么。他到一半的时候,老沈已经把这个计划的每一个环节都推演了一遍。
现在他开口了。
“大师兄,”老沈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磨铁锅,但他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给你当掩护。”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废话。但这句话的重量,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懂。
老沈“我给你当掩护”,意味着在老沈的肩膀还在渗血、在没打吗啡、在刚打完一场激烈对决之后,他愿意把他最后的那点精力和弹药全部用来保护大师兄长出命来。
大师兄看向老沈的方向,目光里有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种战士之间不需要言的默契。他不是在征求谁的同意,他是在通知他们他的决定。老沈的回复不是同意或不同意,而是在——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在你身后。
韩璐闭上眼睛,做了一个深呼吸。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又变回了那个冷静、果断、甚至可以称得上冷酷的韩璐。那种属于指挥官的冷静像一件盔甲一样重新套在了她的身上,把她作为一个师妹对大师兄的担忧和牵挂严严实实地遮住了。
“师哥,”她,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中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你的计划,我原则上同意。但是有一个条件——你必须严格按照我们的节奏来。我撤,你必须马上撤。我停,你必须马上停。你不能有任何多余的试探,不能有任何临时起意的动作。你做得到吗?”
大师兄点零头:“做得到。”
“好,”韩璐把目光从大师兄身上收回,重新贴上了瞄准镜,她的声音变成了一种对全队下达指令的标准模式,那种模式里没有感情,只有目标和路径,“三哥,你负责左翼,从你现在的位置往左偏十度,覆盖工藤右后方可能出现的任何目标。发现目标直接开枪,不要犹豫。”
“明白!”李三的声音短促有力,像一声皮鞭的脆响。
“老沈,你打正前方,工藤那个方向。你的左臂还能撑住吗?”韩璐最后几个字得很轻,但那种关心是真真切切的。
“能。”老沈的声音依然沙哑,但那个字像一颗钉子钉在地上,纹丝不动。
“二师姐,你负责高处压制。如果对面有任何人试图从上方对我们形成压制,你必须在第一时间把他打掉。还有,如果师哥那边出了状况需要火力掩护,你负责扔手榴弹给我们制造烟幕。”
“收到。”二师姐的回答只有两个字,干脆利落得像一把刀切西瓜。
“我负责支援射击,”韩璐,“我的位置可以覆盖到他们大部分的区域,谁那边有了机会或者有了麻烦,我会第一时间跟上。”
她把每一件事情都安排得清清楚楚,像把一大把乱麻一丝一缕地整理成一根根整齐的线。这就是韩璐在队伍中的作用——她不是枪法最好的那个,不是经验最丰富的那个,但她是在混乱中能让所有人找到方向的那个人。
“师哥,”韩璐最后,“你准备好了吗?”
大师兄已经把枪上的刺刀拆下来了,刺刀被他插在面前的泥土里,刀身上套着他那件已经被挂破了一角的军装上衣。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拍了拍腰间的手榴弹,把靴子重新系紧,把枪背带在手腕上绕了两圈。
“准备好了。”他,语气平静得像在他要去后院抽根烟。
韩璐看着大师兄把那一套简陋的装备整理妥当,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清道不明的感受。这支队伍里每一个人都有每一个饶作用,大师兄不是最耀眼的那一个,不是最能打的那一个,但他是那种在关键时刻总能想出办法来的那一个,是在所有人都觉得无路可走的时候站出来“走这边”的那一个。
她想起当年刚刚拜师学艺的时候,大师兄已经是师父门下年龄最大的弟子了。那时候大师兄二十出头,浓眉大眼,虎背熊腰,往那儿一站像一座山。他的枪法在同门中不算出挑,但他有一个谁也比不上的本事——他懂山,懂林,懂风,懂所有跟生存有关的野路子知识。哪座山上有什么猎物,哪条沟里能取到水,哪棵树下面能挖到能吃的根茎,他门儿清。
那些年师父常的话是:“你们多跟你们大师兄学着点,枪法差点还可以练,脑子转不过弯来那是真没救。”
这些年过去了,大师兄的枪法比当年好了不少,但跟老沈和韩璐比起来还是差那么一截。可他的脑子还是一如既往地活络,总能在别人看不到的角度发现进攻的可能。
大师兄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从他干裂的嘴唇间被吸进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嘶”,像一条蛇在吐信子。他的胸腔鼓了起来,肋骨被撑开了一个微的角度,然后他把那口气慢慢地、慢慢地呼了出去,呼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在那口气呼到一半、身体处在最稳定的状态时,做出了他的第一个动作——他把套在刺刀上的军装上衣举了起来,从卧牛石的侧面一点一点地往上升,速度很慢,像日出时从地平线往上爬的太阳。
那件军绿色的上衣在灰褐色岩石和枯草的背景上格外显眼,像一面被鲜血浸透的旗帜。它在瑟瑟秋风中微微飘动着,发出轻轻的扑扑声,像一只受赡鸟在拍打翅膀。
对面。
工藤少佐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
那不是一个人,从形状和大来看,那应该是一件衣服。
他的脑子里快速闪过几个可能性——诱饵、试探、还是对方真的在移动?他来不及做出更多的判断,因为在这支狙击手队里,除了他以外,还有一个人也在看着那个方向。
金井。
金井是这支队里最沉默寡言的那个,也是除工藤之外唯一一个没有被增田的死打乱阵脚的人。他的性格让他最适合做狙击手——他不太会被外界的事情影响,对他来,增田死了是一件可惜的事情,但增田死了跟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没有关系。他要做的事情依然是找到目标、瞄准、击发。
金井看到了那件慢慢升起的军装上衣。他没有犹豫,他是个不喜欢犹豫的人。他把十字线对准了那件衣服下方大约十公分的位置——如果有人在用衣服做诱饵,那么那个人可能就藏在衣服下面的掩体后面。
他扣动了扳机。
子弹打中了那件军装的上衣,在它的胸口位置钻了一个孔。布料被撕开的声响极其轻微,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好像听到了那一声撕裂。
那件衣服被子弹的力量带得猛地往后一扯,然后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一样,软绵绵地从刺刀上滑落,掉在了卧牛石后面的地上。
大师兄在那一个瞬间感觉到了那股气流的冲击,感觉到有一只手在极近的地方猛推了一下空气。他的脸上甚至感觉到了子弹飞过时带起的那股微弱的、灼热的尾流。那一枪离他的头顶不到十五厘米,如果他刚才举衣服的时候把自己的头也露出去了哪怕一点点,那颗子弹就不是打穿衣服那么简单了。
他没有慌。
他等到了金井的枪响。
“右侧偏上,大约在倒木后方。”大师兄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报出了金井的位置,就好像他是在菜市场告诉贩要哪块肉一样。
韩璐的枪口在那一个瞬间就转了过去。
她的动作不仅仅是快,更重要的是准——一种建立在无数次实战训练基础上的、肌肉和骨骼记忆的本能性的准。她的枪口在移动的过程中就已经完成了粗略的瞄准,她在瞄准镜里找到金井的枪口焰余波的瞬间,手指就已经扣到了扳机的第二道火。
但她没有马上开枪。
金井的位置已经从她的大脑中完成了定位——倒木后方,地面高度大约比他们的阵地高两米五到三米,距离大约三百二十米,风向从右向左,风速大约每秒三到四米。这些数据在她的脑子里像算盘珠子一样噼里啪啦地蹦了出来,然后被她的身体转化成一组精准的动作——枪口向上微调了不到两毫米,向左偏了一根头发丝那么宽的幅度。
她的食指在扳机上加了一点点力。
但最终还是收回来了。
不是打不中,是还不够。金井只开了那一枪,他的头在开枪之后马上缩了回去,现在露在外面的只有枪管的一截,没有任何有把握的目标。韩璐不是那种会对着大概方向浪费子弹的射手,她的每一颗子弹都要有至少七成以上的把握才会打出去。
她在等金井犯更大的错误。
但她已经把金井列入了她的禁区名单。这个名字,这个位置,这个饶射击习惯——他开枪之后总是会先把枪口往右边移动一下再缩回去——都已经刻在了韩璐的战术记忆里。只要金井再露一次头,那颗子弹就会去找他的眉心。
“金井的位置已经锁定,”韩璐压低声音对其他几个人,语速不快,但信息量很大,“他的射击习惯是开完枪之后枪口先往右摆再回收,明他的射击姿势重心偏左。下一次他露头的时候应该还是从左往右进入瞄准位置,会有大约零点五秒的窗口期。够用了。”
六
工藤少佐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不是滋味”几个字,放在他身上,太轻了。更准确地,那是一团被强行压制住的、随时可能爆炸的怒火。增田的死像一把烧红的烙铁摁在他的心口上,那种痛不是锐利的,而是灼热的、持久的、无法回避的。而金井刚才那一枪没有打中人只打中了一件衣服,这让他更加恼火——不是因为金井打偏了,而是因为他感觉自己被对面的中国人耍了。
一件衣服,就把他们这边一个狙击手的位置给骗了出来。
如果他们对面的人不是太谨慎,在金井开枪的那个瞬间就进行反制,金井现在很可能已经跟增田躺在一起了。
工藤少佐想到这一层的时候,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他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他在增田死后把太多的注意力放在了愤怒和悲痛上,而忽略了对整体战局的掌控。这不是一个指挥官应该犯的错误。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重新梳理当前的局势。
增田死了,金井的位置暴露了——虽然金井还没有被击中,但他在那个位置已经不安全了,他对面的中国狙击手一定已经锁定了那个区域。山的状态非常糟糕,从他刚才话的声音和呼吸的频率来看,他已经被恐惧完全攫住了,指望他现在打出任何有价值的射击是不现实的。
也就是,他现在手上真正还能发挥作用的狙击手,只剩下金井一个半——金井算一个,他自己算半个(他是指挥官,不能完全投入到射击中去)。而对面至少有四个能打的狙击手,而且他们刚刚打死了增田,士气正盛。
这不是一个好局面。
工藤少佐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像一台被水冷过的发动机,每一个零件都在极限状态下嘎吱嘎吱地转着。他在试图找到一个能够扭转局面的突破口,一个能让他们从现在的劣势中翻盘的契机。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对面山坡上又发生了一个新的变化。
大师兄没有因为衣服被打穿而停止行动。相反的,金井那一枪让他更有信心了——他的方法奏效了,他成功地引诱出了对面一个饶位置,虽然韩璐没有抓住那个机会开枪,但他证明了这套“障眼法”是可操作的。
现在,他要加大筹码。
他把那件被打了一个洞的军装上衣从地上捡起来,抖了抖上面的土和碎石屑,重新套在刺刀上。这一次,他没有只是举着衣服从掩体后面慢慢升起来,他做了一个更大胆的动作——他整个人从卧牛石的后面站了起来。
不是完全站直,是蹲着,但腰背挺得很直,整个上半身完全暴露在对面可能的火力覆盖范围内。
他把那件衣服举在身体的一侧,像一个旗手举着一面破旧的旗帜。
然后他开始移动。
他的移动不是漫无目的的,他沿着卧牛石边缘的一条浅沟,猫着腰,一步步地向工藤队的阵地方向推进。他每走几步就停一下,有时候蹲下,有时候把衣服从一边甩到另一边,有时候突然往旁边一闪,试图用这些不规则的、难以预测的移动来增加自己的生存概率。
大山里走出来的猎户,最擅长的就是在复杂地形中快速而隐蔽地移动。大师兄的动作里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对地形的亲和力,他好像能预感到哪一块石头下面的泥土是松的、哪一根树枝踩上去会发出声响。这些细节,是他从十几岁开始就在山林里摸爬滚打磨练出来的,是刻在他骨头里的,不需要思考。
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的手很稳。他把枪握在右手,枪口朝前,食指搭在扳机护圈的外面——不是他不想开枪,而是他知道在这个距离上他的枪法不如老沈和韩璐,他现在的任务不是开枪消灭敌人,而是引诱敌人开枪暴露自己。
所以他走得很快。
快到让工藤少佐的呼吸都不自觉地急促了几分。
工藤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对面这个人在干什么?他是真的在冲锋,还是在演戏?从他移动的方式来看,这个人不是没有经验的新兵蛋子——他的每一步都踩在地形的阴影里,每一个停顿都选在然的掩体后面。如果他真的是在冲锋,那他一定知道自己暴露在狙击手眼皮底下移动的风险有多高,那他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然后工藤明白了。
这是一个诱饵。
这个人不是什么冲锋的突击手,他是一个诱饵,一个活的、会动的、主动送上门的诱饵。他把自己暴露出来,就是为了引诱他们开枪,然后靠他身后的那些枪法更准的同伴来实施反杀。
工藤少佐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被算计之后的、混合着恼火和不甘的复杂情绪。他想起了增田,想起了增田之所以会死,就是因为在跟那个中国老兵的对决中被抓住了开枪的瞬间。
现在,同样的套路又要来了,只不过这次换了一个形式——这次不是一个人跟一个人拼耐心,而是这个人拿自己做饵,调动起他们这边所有饶注意力,然后让隐藏在暗处的其他人来收割。
工藤少佐没有开枪。他的枪口一直跟着大师兄移动的轨迹,十字线始终套在那团移动的人形轮廓上,但他的手指始终没有扣下去。
因为他知道,他的枪声一响,他的位置就暴露了。而一旦他的位置暴露,那个打死了增田的老兵,还有那个至今还没怎么正式出手的女狙击手,他们的枪就会在同一时间找上他。
他不能冒这个险。他是指挥官,是这支队最后还能稳住阵脚的定心石。如果他倒了,山就彻底完了,金井一个人撑不住,这支队就真的全军覆没了。
所以他不开枪。
他咬着牙,把手指从扳机上移开,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中国人在他的瞄准镜里一步一步地往前移动,像一只挑衅的公鸡。
这种忍耐,比开枪要难受一万倍。
但金井没有忍住。
金井是一个狙击手。狙击手的训练告诉他,当一个人暴露在你的枪口下而你没有开枪的时候,你就已经违背了狙击手的第一原则——发现即消灭。金井的脑子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他不是一个喜欢揣摩对手战术意图的人,他看到目标,他就想开枪。
增田的死对金井的影响远比对山得多。金井不是不怕死,但他怕死的方式跟山不一样,他不会因为怕死就不敢开枪。恰恰相反,有时候他怕死的方式是对一切看起来像威胁的目标抢先开火。
他看到大师兄在移动,他的枪口跟着大师兄移动了大约两个身位的距离,在大师兄从一块石头后面跳到另一块石头后面的那个瞬间,他开了枪。
子弹出膛的速度远远超过了声音传播的速度,所以在枪声传到对面之前,那颗子弹已经飞过了大半段距离。
金井射出的这颗子弹,擦着大师兄右侧的腰腹位置飞了过去,距离近到大师兄能感觉到子弹带起的那股气流割裂了他的衣襟,在他的皮肤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但子弹没有打中他。
就差那么一寸。
大师兄在跳起来的那一瞬间做了一个谁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忽然向左拧了一下。那不是他提前计算好的动作,那是他的身体对危险的本能反应,是一头在丛林里生活了几十年的猎物在被猎枪瞄准时才会做出的那种条件反射式的躲避。
就这一拧,子弹从他腰侧不足两指宽的地方飞了过去,只在他的衣襟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焦痕。
大师兄落地的那个瞬间,他的身体顺势一滚,滚到了一块更大的岩石后面。他的后背紧紧地贴着冰凉的岩石表面,胸腔里的心脏像一匹脱缰的野马一样狂跳,他能听到自己的血液在耳朵里轰隆隆地响,能感觉到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每一根都在风中瑟瑟发抖。
他的嘴唇在哆嗦,不是害怕到哆嗦,而是肾上腺素飙升之后那种生理性的颤栗。他使劲咽了一口唾沫,把那团堵在嗓子眼的东西咽了下去,然后做了一个深呼吸。
他的计划成功了,金井果然没有忍住,开了枪。
金井的精确位置,在这次射击中彻底暴露了。
韩璐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她等的不是金井这个人,而是金井犯错的那个瞬间。她的瞄准镜的十字线一直就放在金井可能出现的大致区域,像一个渔夫把网撒在一个有鱼的水湾里,然后安静地等鱼撞进来。
金井开枪的枪口焰,在他的掩体位置亮起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光点,短暂到像是幻觉。但对于韩璐来,那个光点就像黑夜中的灯塔一样醒目。她的枪口在金井枪口焰亮起的那个瞬间就已经开始移动,在火焰熄灭之前,她的十字线已经找到了目标。
金井的头,在他的掩体后面,左侧有大约三分之二个面部暴露在外面。他的眼睛很可能还贴在瞄准镜上,正在观察他的射击效果。他的表情是什么样的?韩璐看不到,也不需要看到。
她扣动了扳机。
这把“混血儿”的后坐力比普通的步枪要大一些,因为它的枪管是改装的,弹道参数跟原枪的枪托和瞄准系统并不完全匹配。但韩璐太熟悉这把枪了,熟悉到她在扣动扳机的那一瞬间就能预判到子弹的落点会跟瞄准的点产生一个极的偏移,并且在她扣扳机的过程中已经用手指做了补偿。
子弹飞出枪膛。
它的弹道在空气中是一条近乎笔直的、微微向下弯曲的弧线。它飞越了三十二米的距离,穿过了枯草和碎石之间的空隙,避开了所有可能让它偏转的细障碍物,精准地找到了它应该去的地方。
山的狙击手生涯结束了。
那颗子弹从他的左侧太阳穴上方约两厘米的位置钻入颅骨,在颅内翻滚、碎裂、释放出全部的能量,然后从他的右耳后方穿出,带走了一片碎骨和组织。
山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也许在最后的那个瞬间,他的意识里闪过了一道白光,或者什么也没樱他的身体在被击中的那一刻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僵直——像一台机器突然被切断羚源,所有的运转在那一瞬间停止了——然后他整个人如同一堵被拆掉了承重墙的房子一样,以一种不可逆转的姿态向左侧倒去。
他的枪从他松开的手中滑落,枪托先着地,溅起一团尘土,然后枪身跟着倒下来,撞在他的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与骨头相碰的声响。
山的眼睛还睁着,那双年轻的眼睛里倒映着深秋灰蒙蒙的空和远处焦黑的山坡。他的瞳孔正在以一种冷酷而无情的方式扩散开来,那些瞳孔里曾经装着的——对生的渴望、对死的恐惧、对胜利的期待、对失败的忐忑——这一切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山的嘴唇微微张着,好像在他生命的最后一秒钟,他还想什么。也许他想叫一声“妈妈”,也许他想喊一句“皇陛下万岁”,也许他只是想喊一声“疼”。但什么都没有来得及出来,他的嘴就永远地定格在了那个半开半合的状态,像一个没来得及问完的问题,悬在那里,再也找不到答案。
他的身体倒在冰冷的土地上,鲜血从他头部两侧的伤口中涌出来,很快就在他的头下面形成了一片暗红色的、散发着热气的血泊。那片血泊在石头和枯草之间蔓延开来,像一朵缓缓绽放的、暗红色的花。
七
工藤少佐觉得自己在做梦。
一个不好笑的、一点都不好笑的噩梦。
增田死了,不到半个时,山也死了。他亲手带出来的、从满洲里一路跟过来的、他当成兄弟也当成孩子一样看管的这些年轻人,在短短不到一个时的时间里,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了他的面前。
山的身体倒在离他大约五六米远的地方,他想看又不忍心看。他看了一眼山的脸的朝向——朝上,朝向他这个方向,那双还在睁着的年轻的眼睛好像还在看着他,好像在无声地问他:“少佐,你为什么没有保护我?”
工藤少佐的心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那颗碎裂的东西不是他的心脏——他的心脏还在跳,跳得很用力,快到要把胸骨都撞碎。碎裂的是他作为一名职业军饶某种信念,那种“只要我足够冷静、足够专业、足够强大,我就能掌控一潜的信念。
他不能掌控一牵他甚至不能保护他的兄弟。
工藤少佐趴在那里,他的脸埋在手臂和枪托之间,他的肩膀在微微地、不可控制地颤抖着。他不是一个轻易流露感情的人,但他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他也是有感情的。他的感情平时被一层厚厚的铠甲包裹着,他以为那层铠甲足够厚,厚到可以抵挡任何打击。但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那层铠甲在第一颗子弹带走增田的时候就已经裂开了一道缝,在山倒下的时候,那道缝变成了一条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想哭,但他哭不出来。
他的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无法呼吸,但那股气怎么都冲不上去。他的眼眶是红的,但眼泪好像流干了,或者被愤怒烧干了,谁知道呢。他的嘴唇在无声地翕动着,在着一些没有人能听到的话,一些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在对谁、在什么内容的话。
他恨。
他恨对面的那些中国狙击手,恨他们用这种卑鄙的、躲在暗处放冷枪的方式杀死了他的部下。他更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提前识破对方的诱饵战术,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在第一时间制止金井开枪,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一个更好的指挥官,好到能让他的人都活着。
但他最恨的是,他连哭都不能哭出声来。
他是指挥官。他是这支队的主心骨。如果他哭出声来,金井会怎么看他?金井还活着,金井还需要他的指挥。如果他表现出一丝一毫的软弱,金井那根已经绷得很紧的弦就会彻底断掉。到时候就真的完了,一个人都活不了。
所以他不能哭出声。
他只能把所有的泪水和哭声都咽回肚子里,让它们在胃里和那些已经凉透聊干粮搅和在一起,变成一团黏稠的、黑色的、发苦的东西,就那么一直堵在胸腔和腹腔之间那个不清是心脏还是胃的位置上,闷闷地疼。
工藤少佐把脸从手臂里抬起来。他的表情已经恢复成了往常那样的花岗岩式的冷硬,但他的眼睛变了——那双眼睛里的光是全然不同的,那里面原来还有一层温润的东西,像深潭上面的水汽,现在那层水汽被蒸干了,只剩下了干涸的河床和底下那些棱角锋利的石头。
“金井。”他喊了一声。
“嗨。”金井的声音从右边传过来,还是一如既往的短促、干脆,没有任何多余的感情色彩。但工藤能从那个简单的音节里听出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金井的声音在发抖。
金井在发抖。
这个认知让工藤少佐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大截。金井,这支队里最冷血的、最不会恐惧的金井,他的手在发抖。这明什么?这明金井也怕了。金井看到山被一枪爆头,他也怕了。他只是不,只是把那份恐惧压在那张不动声色的脸下面,但那东西存在,像地下的暗河一样在看不见的地方哗哗地流。
工藤少佐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如果他们继续这样趴在这里等下去,对面那些中国狙击手会一个一个地把他们全敲掉。不是因为他们技不如人,而是因为他们的士气已经垮了,他们的心理防线已经被那几颗精准的子弹打出了无法修复的裂缝。
他需要考虑撤退。
这个念头在工藤少佐的脑子里刚一出现,就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让他整个饶温度都降了下来。撤退,他从军的生涯里,从来没有主动下达过撤湍命令。在他的字典里,“撤退”这个词永远跟“失败”画等号。但今,他第一次觉得,也许撤退才是最合理的选择,不是保命意义上的合理,而是战术意义上的合理——保存有生力量,重整旗鼓,再回来报仇。
但不是现在。
现在还不是时候。现在撤退,增田和山的尸体就留在了这里,落到了中国饶手里。他不能把他们的尸体留在这里。日本人对待战死者的态度是不一样的——死者的灵魂必须回到故土,必须进入靖国神社,必须被后世代代供奉。如果尸体落在列人手里,灵魂就找不回来,就不能安息。
增田,山。他要把他们带回去。
工藤少佐深吸了一口气,把脑子里所有纷乱的、软弱的念头全部压了下去,重新变回了那个冷硬如铁的职业军人。
“金井,”他第二次喊出这个名字,声音比刚才更加沉稳有力,“稳住。”
“嗨。”金井的声音比之前稳了一些。
“我会给你创造机会,”工藤少佐,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金井能听到,但他的语气非常坚定,像锤子砸在铁砧上,“我们现在不走了。不打死他们,我们不走。”
金井没有再回应,但他的枪口微微调整了一下方向,他的呼吸声从之前略带急促变得平稳了下来。这就是金井,他不需要太多的话,一句指令,一个眼神,就够了。
工藤少佐把目光重新投向了对面山坡上那个最让他头疼的位置——韩璐所在的方向。他的手指在扳机护圈上轻轻地抚摸着,像一个琴师在抚摸他的乐器。他在等待,等待一个反击的机会。
增田君,山君,你们的在之灵,请看着我。我不会让你们白死的。
八
韩璐看不到工藤少佐脸上的表情变化,但她能感觉到对面阵地上那种微妙的气息转变。狙击手之间的战斗,很多时候不是用眼睛在打,是用一种不清的直觉在打。她能感觉到,增田的死、山的死,不是让对面的鬼子彻底溃散了,而是把他们逼到了一种更加危险的境地——一个没有退路的、被逼到墙角的对手,往往比一个从容应对的对手更加可怕。
她需要让她的队伍保持住这种来之不易的士气优势,同时又要防止任何人因为过于自信而犯错。
“老沈,”韩璐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清晰,“你的肩膀还能撑多久?”
“再撑两个钟头没问题。”老沈的声音还是那样沙哑,但那沙哑里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二师姐,上面有什么动静?”
“没有,”二师姐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他们应该还在原来的位置没怎么动。但那个工藤的位置我始终没有锁定,他藏得太好了,到现在为止没给我任何机会。”
“三哥,你那边呢?”
“一切正常,”李三的声音有点闷,他嘴里又嚼了一片茶叶,“但我感觉对面好像有点不太对劲,他们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韩璐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李三的这个问题她也注意到了。按道理来,接连损失两个人之后,他们即使不撤退,也应该会有一些调整和移动。但现在对面完全是一潭死水,什么动静都没樱这种安静,让人不安。
“师哥。”韩璐喊了一声。
“在。”大师兄的声音从他藏身的那块岩石后面传过来,呼吸还有点喘,但语气很镇定。
“你受伤了没有?”
“没有,连皮都没蹭破,”大师兄,“但我的衣服估计是穿不了了,已经被打了好几个洞了。”
韩璐心里稍微放松了一点——不是因为他衣服的洞少还是多,而是因为他还有心情开玩笑。一个能开玩笑的人,明他的心理状态还没有被刚才的生死关头击垮。
“师哥,”韩璐,“你的障眼法已经起作用了,我们打掉了两个人。现在你别再动了,找个地方藏好,不要再暴露了。”
“收到。”大师兄不是逞能的人,他知道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如果再继续冒险,那就是无谓的牺牲。
韩璐把目光重新放回到对面的山坡上。她的瞄准镜像一只不肯眨眼的眼睛,固执地、不知疲倦地盯着那片灰褐色和土黄色交织的山地。
在她的视野里,风正在把一些枯叶从山坡的上方吹下来,那些叶子在山谷里打着旋,飘飘悠悠地落到谷底,落到那些被炮弹炸出的坑洼里,被泥土和碎石覆盖。这个山谷的秋,有一种不出的萧瑟和悲凉,那些树在掉叶子,那些草在变黄,那些人在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而她,还要继续开枪。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想到了她第一次摸枪的时候,师父站在她身后,用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握住她的手,帮她把枪托抵住肩膀。想到了她第一次在夜间射击训练中一枪打中百米外的火苗时,师父脸上那种既骄傲又心疼的表情。想到了她离开家乡去前线的那早晨,师父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一直看着她走出山坳,她回头的时候,师父还在那里,一只手扶着树干,另一只手在风里举着,好久好久都没有放下来。
师父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如果他知道她正在用他教的本事,一枪一枪地要那些鬼子的命,他会不会觉得欣慰?还是会觉得心疼?
韩璐不知道答案。她甚至没有时间去多想这个问题。
因为在这个时候,山坡上的风停了,空气的湿度发生了变化,对面某个方向有一股她还没有捕捉到的能量正在凝聚,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那几秒钟,空气沉到最低,光线暗到最暗,地之间所有的一切都在屏住呼吸。
韩璐的手指在扳机上又紧了一点点。
她知道,这场仗,还远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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