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鹰峡的河水还在奔涌,但两岸已经没有了战事。大卫走到崖边,看到对面站着几个穿白袍的人——那是仙族的弟子,太渊长老派来接应的。一条船从南岸放下,晃晃悠悠地划到北岸。
船靠上南岸,太渊长老亲自迎了上来。“将军,辛苦了。”老人看着大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敬佩,也有惋惜。这个年轻人守了雄鹰岭近两年,以孤城拖住魔族七万大军,虽败犹荣。
大卫微微躬身,声音沙哑:“多谢长老这几个月来镇守南岸。若不是仙族在此,魔族早就过了苍鹰峡,我也断不会这么顺利被放回。”
太渊摆了摆手:“分内之事。将军守城有功,回去好好养伤。来日方长。”
大卫没有再什么,转身朝圣城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拖得很长,却比任何时候都挺直。
苍鹰峡的河水依旧奔涌,没有结冰的迹象。这条峡谷地势狭窄,水流湍急,河床下暗藏着数条地下暗河,涌出的温水常年保持恒温,即便两岸落雪,河面也难以封冻。因此,十一月的苍鹰峡仍是湍流不息,渡河必须靠船。
夜色渐浓,太渊长老还站在崖边,目送那条船消失在水雾中,久久未动。弟子们不敢上前打扰,悄悄退开。夜风从峡谷深处吹来,掀起他的白袍,白发在月光下如霜似雪。他收回目光,在一块青石上缓缓坐下,白玉拂尘横在膝上。月光洒下来,分不清哪是月光,哪是霜雪。
对岸的魔族营地早已沉寂,黑色的旗帜在夜风中低垂,像一只敛翅的巨鸟。停战已有月余,双方默契地保持着距离,连斥候的巡逻都避开了彼茨眼线。
太渊睁着眼睛,望着北岸那片漆黑的夜色,久久没有合眼。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不是不困,是不敢睡。一闭眼,就能看到云栖——那个穿着月白色长袍的少年,从山脊上掠下,伸手抓住那支箭,然后被另一支箭射穿胸膛。
凌虚子抱着云栖回来时,血已经浸透了月白色的长袍,从胸口到腰腹,触目惊心。太渊接过孙儿的遗体,血从袍角滴落,砸在碎石上,一下,又一下。他用手去捂那个伤口,血从指缝间涌出,温热的,黏稠的,像八十年前云栖出生时他亲手剪断脐带时手上的血。一样的温度,一样的颜色,只是一个迎来新生,一个送走亡魂。
他不是没想过,如果那自己在场,会不会不一样。可他在后方,在千里之外的灵雾山,等着云栖观战归来的消息。等来的,是凌虚子苍白的脸和云栖冰冷的身体。
云栖是太渊长子留下的唯一血脉。长子一百年前在灵雾山深处镇压一头苏醒的上古魔兽时力战而亡,那魔兽是万年前被仙族封印的远古凶兽,封印松动后破禁而出,长子率弟子前往镇压,虽最终封印了魔兽,自己却也力竭而死。儿媳悲痛过度,产后不久便撒手人寰。
云栖从出生起便由太渊一手带大,祖孙俩相依为命八十年。那孩子赋极好,八岁筑基,二十岁结丹,五十岁便突破了仙族绝大多数中年弟子一生都达不到的境界。太渊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导,从剑术到阵法,从修身到养性,倾囊相授。云栖也争气,从不骄纵,每日不亮便起来练剑,练到夜幕降临还不停手。
“爷爷,我什么时候能上战场?”少年常问。
“等你再大一些。”太渊总是这样回答。
“我都八十了!凡人都快入土了!”
太渊笑着摇头:“在仙族,八十岁还是个孩子。”
如今,那个孩子永远定格在了八十岁。太渊闭上眼睛,任由记忆涌上心头。云栖喜欢缠着他讲仙族万年前的历史,喜欢偷偷溜进藏经阁看禁书,喜欢在雪地里堆雪人——仙族的弟子们嫌幼稚,云栖就自己堆,堆完还要拉太渊来看。祖孙俩站在雪地里,看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笑得像个孩子。
“爷爷,它像不像你?”云栖指着雪人,眼睛弯成月牙。
“哪里像?”
“秃顶。”
太渊抬手佯装要打,云栖早已笑着跑远。
如今,雪人化了,雪地还在。云栖没了,太渊还在。
太渊家族是仙族中历史最悠久的望族之一,传承万年,历代族长皆以守护仙族为己任。家族领地坐落在凌霄境以东的灵雾山,山中灵气充沛,奇珍异兽遍布。太渊一脉人丁不旺,到他这一代,只剩他和一个远房的堂弟。堂弟无后,云栖便是家族唯一的继承人。云栖一死,太渊这一支便断了香火。
消息传回灵雾山的那,整个家族炸了锅。太渊的长嫂——他兄长的遗孀,一位已经一千八百岁的老人,当场昏厥。她的丈夫(太渊的兄长)千年前在探索一处上古遗迹时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独自守着寡,将全部心血都倾注在云栖身上。云栖是她看着长大的,比亲孙子还亲。接到死讯的那一刻,她手中的茶杯滑落,碎了一地,人也跟着软了下去。
太渊的堂弟太岳——一个身形魁梧、脾气火爆的老者,气得一掌拍碎了大厅的石桌,碎石飞溅,站在门口的两个弟子被划伤了脸。家族中的年轻一辈群情激愤,吵着要下山报仇,被几个年长的长辈强行按住。
“长老还没回来,谁也不许动!”太岳吼道,声音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那一夜,灵雾山的祠堂灯火通明。太渊的家族成员们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烧了一夜的纸钱。纸灰飘出祠堂,落在灵雾山的溪水中,顺流而下,像一层薄薄的雪。
太渊回到家族领地时,已是七之后。他抱着云栖的遗体,一步一步走进祠堂。没有人话,所有人都跪在两侧,头低得几乎触到地面。他将云栖放在供桌上,亲手为他换上一套崭新的月白色长袍,将一柄云栖最喜欢的佩剑放在他手边。
“云栖,爷爷带你回家了。”他的声音沙哑,却没有流泪。从那以后,太渊再也没有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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