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五年(1577年)秋,西国播磨风起云涌,羽柴秀吉独当一面,开启织田家经略山阳的新格局。而远在尽头的九州,足利义昭的一纸御内书撕碎了肥后多年的微妙平衡,将相良、阿苏两家强行推入内战深渊。
岛津义久手握幕府征伐大义,再无织田家调解的掣肘,对北面肥后国的吞并计划不再遮掩,步步紧逼、层层施压。在逼迫相良义阳割让苇北沃土、遣送嫡子入萨摩为质、斩断所有退路之后,岛津家的最后指令如期而至,内容冷酷直白、毫无转圜余地——北上攻破御船,踏平肥后中轴。
至此,相良义阳再无周旋余地。他心中清楚,自己已经不是割据一方的独立大名,不过是岛津家北进棋局中一枚不得不动的棋子。若违命不从,萨摩即刻会从苇北长驱直入,直接覆灭相良家基业;若俯首听命,便是亲手点燃肥后内战,屠戮同国邻里、自断藩镇唇齿。
进退皆是死局,两难煎熬之下,相良义阳心中最后一点傲气彻底磨灭,仅剩苟全家名、拖延覆灭的卑微执念。他长叹认命,决意遵照岛津家的部署,倾尽举国兵力北上,强行拉开征伐阿苏家的战幕。
此战自开局便注定绝非一战定生死的短促对决,而是围绕肥后中部要塞御船城展开的漫长消耗与反复拉锯。御船城横亘南北要道,是阿苏家领地南面第一道、也是最坚固的门户,城垣修筑,巨石垒砌、层高五丈,外绕双层壕沟,沟内蓄水不涸,沟外密布拒马、鹿角与陷马坑,楼橹错落、箭孔密布,是一座完备至极的难攻之城。
簇不仅是纯粹的军事要塞,更是阿苏家镇守南境的物资中枢,城中仓廪充盈,囤积着肥后南部半数的军粮、干肉、箭矢、铁炮弹丸与守城器械,支撑着整条防线的运转。更关键的是,执掌御船城防务、统筹军政的,乃是阿苏家柱石甲斐宗运。
数十年间,甲斐宗运以内政固本、以军略御敌,将御船城打造成固若金汤的铁壁要塞,是阿苏家南部绝对的核心枢纽。下皆知,御船城不破,便无人能真正踏入阿苏家腹地。一旦此城陷落,阿苏家南境屏障尽失,便可沿平坦官道推进,直逼阿苏家本据岩屋城,阿苏家基业便会顷刻崩塌。
正因这无可替代的战略价值,岛津义久与相良义阳达成共识:御船城是此战唯一靶心。
为完成岛津家交代的攻坚任务,相良义阳倾尽家底、举国动员。他征召人吉城直属精锐、领内各支城常备足轻,再强行征调所有依附相良家的南部乡土豪族出兵协战,最终集结六千之众,配齐云梯、撞木等全套器械,粮草辎重绵延数里,自人吉城拔营北上,兵锋直指御船城。
六千兵马,已是相良家当下极限动员兵力。
历经岛津家渗透蚕食、割地削藩,相良家国力早已十不存三,此番倾巢而出,几乎掏空本城守备,是一场赌上存续的孤注一掷。可大军旗帜虽盛、队伍虽长,内里却早已腐朽松散,从主君到重臣、从武士到足轻,无一人真心愿战。
相良义阳骑乘战马立于阵前,望着浩浩荡荡的北上大军,心中只剩无尽悲凉与屈辱。他深知,此战无名、不义、不仁,是彻头彻尾的自毁之举。昔日与阿苏家守望相助、共镇肥后的岁月犹在眼前,如今却要在岛津家的胁迫下,举兵伐邻、同室操戈。
可身为弱势大名,身处夹缝之间,早已没有选择的权利,只能任由局势裹挟,被动走向战场。家中的抵触情绪更是贯穿全军上下,深水长智、赤池长任二人,乃是侍奉相良家的老臣,见证过相良家的鼎盛辉煌,也看透梁津家蚕食吞并的狼子野心。
自开战决议定下之日起,二人便日夜苦谏、涕泣力阻,深知此战是“胜则损耗国力、为岛津做嫁衣,败则举国倾覆、宗族覆灭”的必死之局。劝谏无果后,二人心灰意冷,彻底放弃配合战事。
行军途中,深水长智常独坐帐中,目视南方萨摩方向,默然长叹:“今日伐阿苏,看似苟延残喘,实则是亲手掘开相良家的坟墓。肥后两强互残,萨摩坐收渔利,家门尽毁今日。”他所部兵马全程散漫行进,不练阵型、不修军备、不探敌情,消极避战之意毫不掩饰。
赤池长任亦是如此,心中悲愤难平,既痛惜主君昏聩失势,又无奈家国落入绝境,对军中军务一概敷衍了事,全然无半分征战之志。重臣的消极态度,涣散了下层士卒的军心。肥后南北乡土相连、百姓同源,通婚通商、邻里和睦,并无世仇宿怨。
底层足轻多是乡土农人出身,世代耕作土地,从未想过要拿起刀枪,屠戮同国同胞。人人心中抵触、万般不甘,私下窃语不断,皆谓此战乃是不义之战、祸乱乡土。队列之中,士卒拖沓散漫、军械歪斜、阵型疏松,无紧绷战意、无必死决心,六千大军徒有其表,看似声势浩大,实则一碰即溃。
相良军北上压境的急报,快马连番传入阿苏家本据岩屋城。
诸将神色凝重,唯独阿苏惟将心境沉稳、面色不改。历经数年执掌家国、周旋乱局,他早已褪去年少青涩,练就临危不乱的气度。局势利弊、敌军虚实、自家短板,早已推演分明。面对骤然降临的南北内战,他没有半分慌乱,即刻召开紧急军议,极速排布全境防御,调度分守要隘,构筑层层纵深的守城体系。
为死守御船城这一南部咽喉,阿苏惟将精准调配家中主力,三路分兵、各司其职,形成稳固联防阵势。他令赤星亲家领一千五百足轻镇守御船城东侧,负责东侧山地隘口防御,严防敌军依山潜孝侧翼偷袭;甲斐亲英领一千五百兵马驻守西侧,把控西侧粮道与水道,保障城中水源、粮草不绝;高桥绍运领一千五百精锐坐镇正面,直面相良军来袭方向,依托石垣布置正面防线,死守主攻方向。
三路兵马分工明确、互为犄角,覆盖御船城全部防御要害。
后方防务同样周密稳妥,为杜绝腹背受敌的危局,阿苏惟将特意安排赤星亲家兼顾北部边境警戒。他深知肥前龙造寺隆信素来狡诈势利、唯利是图,一向秉持坐山观虎斗、伺机渔利的本心,如今肥后主力尽数集结南线御船城,北部守备空虚,正是龙造寺南下袭扰的绝佳时机。
唯有重臣坐镇北线、严密警戒,才能死死锁住后方隐患,避免双线作战、四面受担
而整场战局最核心、最关乎存亡的御船城总领之责,阿苏惟将无人可托付,只能再度请出久病静养的甲斐宗运。甲斐宗运常年操劳、身染沉疴,气血衰败、体弱体虚,连日来只能闭门静养、极少理事,早已不堪昼夜操劳、随军征战之苦。
可当阿苏惟将恳请其出山镇场、稳固军心之时,甲斐宗运没有半分推辞。他心中比任何人都清楚御船城的战略分量,也看透梁津家借刀杀人、撕裂肥后的险恶图谋。他强撑病体、整理衣甲,望着窗外萧瑟秋风,心中感慨万千:
乱世浮沉,家国危难,纵使残躯将朽,亦不能坐视家门倾覆、乡土沦陷。
抵达御船城后,甲斐宗运即刻以宿老身份总领三军,规整城防、核定兵力、划分防区、严查岗哨,将三座城门、二十八处箭楼、十七座外围支砦尽数落实专人驻守。严令闭门固守、不轻易野战,依托坚城地利消磨敌军锐气,以静制动、以稳耗乱,精准拿捏住相良军不耐久战的致命弱点。
前线防御稳固之后,阿苏惟将坐镇岩屋城,居中统筹全局、安定后方。他亲率山田匡德所部两千精锐驻防,这支兵马是阿苏家仅剩的机动主力,既能死守本据、杜绝偷袭,亦可随时驰援南线御船城,作为战局最后的底牌。
为最大限度扩增战力、合围敌军,阿苏惟将依托阿苏家的本土根基与神宫威望,以大宫司之名向领内所有豪族、乡土势力发出动员。阿苏家镇守肥后、执掌祭祀、安抚百姓、庇护豪族,百年来恩义深厚、民心所向。
诏令传遍乡野,各地豪族感念旧恩、自发响应,整兵集结、奔赴战场。无数乡土武士、民兵从四方村落、边境据点涌出,陆续逼近御船城侧翼与后方,悄然形成外线包围的牵制态势,与城内守军形成内外呼应之势。
看似布防周密、援军四起、局势占优的阿苏家阵营,实则暗藏难以弥补的致命短板,亦是阿苏惟将心中最深的无奈与隐忧。此番动员集结的所有兵力,已是他短期内能够调动、征召的全部极限力量,再无任何后备兵员可以增补调度。
更致命的是,如今的军力质量,相较往年已然大幅滑坡、虚弱不堪。
阿苏惟将心中了然,细细复盘自家兵力损耗的根源。此前商事动荡、跨海商路断绝,为维持领地物资流转、守住对外通路,不得不抽调亲信骨干武士、干练士卒外派驻守、调度物资、稽查商旅,长期无法归队休整。
与此同时,为联动织田家的西国战局、襄赞羽柴秀吉以牵制毛利家,他派遣山中鹿之介、伊东佑兵的尼子复兴军,不仅输送粮草物资,更抽调大批精锐武士外派协助作战、侦查敌情、牵制敌军。
寻常临时征召的足轻、民兵,战力参差尚可补救,可此番外派流转、支援在外的,尽数是阿苏惟将常年追随、忠心可靠的中层骨干武士。这批人是阿苏军的中坚,是统领队伍、规整阵型、操练士卒、临阵指挥的关键支柱,缺一不可。
如今骨干尽出、内部中空,留守本土的人才出现断层。
也正因指挥层空缺,此番紧急征召的大量农民足轻、乡土民兵,虽有赤诚之心、积极响应号召,却终究未经正规军阵操练、缺乏战场厮杀经验。更棘手的是,军中无得力中下层武士带队统领、督导军纪、教授战技。
临时民兵松散聚集,阵型杂乱、进退无序、攻防无术,仅能勉强登上城墙搬运落石、箭矢,充当守城的辅助力量,完全无法投入正面野战、无法突袭牵制、无法驰援破局,更无法替代精锐骨干承担决胜重任。
阿苏惟将立于岩屋城守,远眺南方御船城方向漫烟尘,秋风拂动衣袂,百感交集、沉郁万分。他清晰记得昔日出兵驰援伊东家时,麾下云集、骨干充盈、士卒精锐、阵型严整,进退有度、攻守兼备,尽显风范。
可如今不过数年,因外事牵扯、多方支援、持续外派,自家虚空、骨干断层,临时征召的兵卒看似人数众多,实则外强中干、不堪一战。阿苏惟将心中无比清醒,眼下优势只在地利、人和、城防完备,而劣势在于军力虚空、骨干缺失、新兵孱弱、无力主动破局。
相良军虽军心涣散、将士厌战,却是正规建制兵马,配备齐全器械、充足粮草辎重,且背后有岛津家的战术指导,持久作战的底气远超己方。甲斐宗运坐镇御船城,虽病体缠身,却依旧目光如炬,看透了两军优劣。
甲斐宗运倚靠城垛,望着城外缓缓推进、层层列阵的相良军,心中暗忖:
相良义阳被动伐邻、军心离散,看似强势围攻,实则外强中干、不耐久耗。而我方城坚粮足、民心可用、豪族驰援,奈何中坚尽空、新兵孱弱,只能固守待变,无力主动反攻。此战注定无速胜之机,唯有以坚城拖疲敌军、以坚守耗竭敌心,静待对方内乱生变。
只叹,若非大友家耳川惨败,九州原有平衡崩塌,何至于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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